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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曹叡的考验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‘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’——那你觉得,什么样的将军,才敢把自己的兵投进亡地?”

    司马师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第一个念头在舌尖打了个转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本来想答“胆大的将军”,或者“有本事的将军”,可转念一想,这些话都说不到根子上。

    沉吟片刻之后,他抬起头:“敢把兵投进亡地的将军,只有两种——一种是走投无路没有别的选择,另一种是信心十足知道自己一定能活着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可说到底,这两种人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他们都相信,自己比对手多算了一步。”

    曹叡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笑意极淡,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,却被坐在对面的司马昭捕捉到了。

    司马昭的心头突然跳了一下,他总觉得这位太子今天不只是来串门的。

    “说得好。”曹叡把茶碗放下,转向司马懿,“先生这个儿子,确实不一般。”

    司马懿面上依然挂着那副谦和的表情,可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,又缓缓松开了:“殿下过奖了。小孩子读了几本书,说几句半懂不懂的话,当不得真。”

    “孤看是当真的。”曹叡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“时候不早了,孤该回去了。先生好好保重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看了司马懿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句很轻,像是随口一问,可落在司马懿耳朵里却分明重得像一块压舱石:“先生,你说诸葛丞相已经和孙权重修旧好了?这消息孤怎么不知道?”

    司马懿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。他微微欠身:“臣在乡野间也略有耳闻。蜀吴交好,确实对我大魏不利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曹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“诸葛亮这个人,从来不让人省心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门槛处,秋日的阳光从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根部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闲话家常,可那句话的内容让坐在石桌旁的父子三人同时心头一紧,“你说——如果有一天,孤要同时对付蜀汉和东吴,先生觉得,孤应该先打哪一家?”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秋风吹过,把几片枯叶从梧桐树枝头卷下来,打着旋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,盯着石桌上那只粗陶茶碗看了一会儿,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沫子,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光。

    然后他缓缓直起身,朝曹叡拱了拱手:“殿下睿智。罪臣以为:远交近攻,先易后难,是兵家正道。至于先打哪一家,要看哪一家先露出破绽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与曹叡对上:“蜀汉有诸葛亮在,短期内不会有什么破绽。东吴孙权虽然老辣,可他年纪也不小了。殿下只需等。等风起,等浪涌,等对手自己站不稳。”

    曹叡听完,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几分,像是听到了想要的答案:“先生说得对。那就等着。”

    他迈步跨过门槛,翻身上马,朝辟邪招了招手: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,迈开步子朝村口走去。马蹄踏过路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曹叡走出去约莫百步远的时候,忽然勒住马,偏头对辟邪说了一句:“你注意到没有,司马懿那两个儿子,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。”

    辟邪挠了挠头:“大的是话少,小的是……小的那眼神老在转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曹叡笑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司马懿这个老狐狸,养了两只小狐狸。大的藏得深,小的还在学怎么藏。可真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催马前行,踏雪乌骓的四蹄踏过秋日的官道,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。

    身后的司马府在梧桐树的浓荫中渐渐模糊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,轮廓在秋日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化开了。

    院门口,司马懿站在原地,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,许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父亲,”司马师走到他身旁,压低声音,“太子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喝茶吧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司马懿缓缓收回目光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他是来看人的。”

    “看谁?”

    “看我,看你们,看我这个被革职的人是不是真的在老老实实闭门思过。”他转身走回院子里,石桌上那两只茶碗还整齐地摆着,“这位太子,比他父亲——更难揣摩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自己那只茶碗,茶已经凉透了,他却一仰头喝尽了,放下碗时目光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。

    司马昭站在廊下,望着父亲和兄长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,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痕。

    秋风穿堂而过,卷起石桌上那卷《孙子兵法》的书页,哗啦啦翻了几页。

    黄初四年十月,曹丕率三十五万大军抵达江陵,兵临长江北岸。

    军报上说,江风很大,大得能把营帐的绳索吹断。水师战船在江面上试航三日,被东吴水军以火攻船两度突袭,烧毁大小战船百余艘,士卒伤亡两千余人。

    曹丕在军报上批了一行字:“继续寻找渡口。朕不信过不去这条江。”

    十一月初,江水暴涨,北岸营帐被淹大半。曹丕下令拔营后退十里,屯于高处。军中粮草受潮,疫病再起,士卒腹泻发热者日增数十。

    曹真在军报中写得很委婉:“陛下,臣以为,天时不利,不如暂且回师,待来年春暖再议。”

    曹丕批回来的只有四个字:“继续待命。”

    十二月中旬,曹丕终于下了撤军的命令。军报上写得很简略,只说“江水涨溢,粮道受阻,不得已而还师”。

    可曹叡从那简略的字句间读出了更多东西,自己父皇的身体,恐怕撑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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