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译官把这话译过去的时候,刻意放轻了语气,可川木船东听完,眉头还是猛地皱了起来,镜片后的眼神沉了几分。
孤狼这个名字,他当然听过。特高课的通缉令贴遍了上海所有的日伪机构,此人屡次破坏日军行动,暗杀多名军官与官员,情报精准、身手诡异,是日军在上海辖区内头号通缉的要犯。
特高课追了他一年多,连对方的真实身份、长什么样都没摸清楚,只留下一个“孤狼”的代号,成了不少日伪军心里的一根刺。
可皱完眉,川木船东却嗤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军人的傲慢与不屑:“孤狼确实有点本事,在特工潜伏、暗杀偷袭上算是个人物。可他终究只是一个独行的特工,擅长的是躲在暗处放冷枪,不是指挥大规模正面作战。
野战、伏击、正面攻坚,靠的是兵力、是火力、是战术配合,不是一个人的匹夫之勇。他手里撑死了也就几十号散兵游勇,连挺重机枪都未必有,怎么敢来截皇军的运输队?只要他敢现身,我的宪兵队一轮齐射就能把他打成筛子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步枪,语气愈发笃定:“张桑放心,我们这一百名宪兵,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,加上保安队的人,火力充足、戒备森严,别说一个孤狼,就算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全来,也讨不到半分好处。”
张啸天听完翻译,心里的不安稍稍压下去一点,他连忙陪着笑点头:“是是是,川木先生说得有道理,是我杞人忧天了。有皇军的精锐在,别说孤狼,就算是天兵天将来了,也讨不到好。”
嘴上这么说,可他心里的那股忐忑劲儿却半点没散。也不知怎么回事,从车子驶出贺家村的那一刻起,他就总觉得心里发慌,后脖颈凉飕飕的,像是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扭头看向车窗外,车灯照得到的地方只有飞速后退的荒草和土坡,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,等着把整支车队都吞进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:肯定是最近太操劳了,才会胡思乱想。贺家村周边十几里都是皇军的巡逻范围,关卡林立、暗哨密布,孤狼再厉害,也不可能带着重武器潜进来。无非就是几个搞暗杀的特工,真敢来劫车队,那就是自寻死路。
“呼……希望是我多虑了吧。”他低声喃喃了一句,重新靠回座椅上,闭上眼养神,可攥着衣角的手指却始终没松开。
…………
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挪,
车队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往前开,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郊野里传出很远。路边的景物慢慢变化,原本平坦的土路渐渐抬升,前方出现了一段长长的缓坡,路面也比刚才窄了些,两侧是低洼的土沟,沟边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被夜风一吹就簌簌作响,像有无数人影在里面晃动。
开车的司机下意识地减了速,方向盘微微打了半圈,顺着坡路慢慢往上开。
车轮碾过坡上的碎石,颠簸得比刚才更厉害了,车厢里的张啸天被颠得晃了晃,睁开眼不耐烦地骂了一句:“开稳点!别把货颠坏了!”
司机连忙应了声,车速还是不得不慢下来,这处陡坡看着平缓,实则路面凹凸不平,重载的货车爬坡本就费力,再加上路窄,根本快不起来。
整支车队的速度都跟着降了下来,前头的摩托车先一步驶上了坡顶,车灯的光柱往前一扫,照出了坡对面蜿蜒向下的土路 。
开车的日军士兵左右扫了两眼,没发现任何异常,便继续慢悠悠地往前开,等着后面的货车跟上。
车厢里的日军士兵也没察觉到半点不对,有人还借着颠簸的劲儿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麻的腿,低头跟身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,引来几声低低的笑。
保安队的人更是松懈,有人干脆蹲了下来,摸出怀里的酒壶偷偷抿了一口。
没人知道,就在他们头顶的陡坡之上,四门冰冷的野战炮早已蓄势待发,炮口稳稳锁定了他们所在的路段;更没人知道,黑暗里有一双锐利的眼睛,正通过机械鸟的视野,将他们的一举一动、每一句话都看得清清楚楚,只等他们彻底踏入死亡圈的那一刻,就降下雷霆炮火。
车队还在缓缓地往前挪动,头车已经驶过了坡顶中央,运钞的货车则刚好爬到半坡,车轮打着滑,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,速度慢得像蜗牛爬。
整支队伍稀稀拉拉拉在坡道上,前中后三段分得清清楚楚,正好完完整整落进了预设的轰炸范围里。
一号炮点的坡顶!
夜风卷着细碎的草屑掠过冰冷的炮身,四门黝黑的野战炮静静蛰伏在暗影里,像四头敛息的凶兽,炮口稳稳锁着下方的坡道。
林川缓步走到炮阵正前方,目光没有向下张望,瞳孔里正映着机械鸟传回的实时画面,车队像一条迟缓笨重的长蛇,正一点点盘上低洼陡坡,车头刺目的灯光在浓黑的夜色里晃得格外扎眼。
“不要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千斤重石,稳稳压住了阵地上隐隐躁动的气息,“等运钞货车走到坡道中段最陡的位置,车速最慢、阵型最密的时候再打。都听我口令,没有我的指令,谁也不准擅动。”
“是!”众人应了一声。
阵地上瞬间静得只剩风声掠过草叶的簌簌声。
汤振龙攥着望远镜的指节已经绷得泛白,他死死盯着远处黑暗里越来越近的灯光,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,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两名装填手半蹲在弹药箱旁,怀里各抱着一枚沉甸甸的高爆榴弹,指尖扣着弹体的防滑纹,手臂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只等一声令下,就能在数秒之内完成送弹、闭锁的全套动作。
击发手半跪在炮身侧方,手掌牢牢贴在击发手柄上,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林川的背影,连眼皮都不肯多眨一下。
两百米。
头车的摩托车灯光已经隐约照到了坡下的土路边缘,引擎的轰鸣声顺着夜风传上坡顶,嗡嗡的像沉闷的蜂鸣。
汤振龙喉头狠狠滚了滚,下意识侧头看向林川,却见对方依旧站得笔直,身形纹丝不动,连半分手势都没给。
他立刻收回目光,重新把眼贴回望远镜上,心里明镜似的,摩托车只是探路的幌子,这还远不是最佳时机。
一百米。
整支车队的轮廓在望远镜里彻底清晰起来:六辆挎斗摩托车开道,两辆运兵卡车紧随其后,三辆蒙着厚篷布的运钞货车夹在队伍正中间,队尾还压着一辆满载宪兵的运兵车,整条队伍拉得长长的,正慢慢往陡坡上挪。
重载的货车爬坡本就费力,遇上这段坑洼的窄路,车速瞬间降了下来,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,车轮碾着碎石子咯吱作响,慢得像蜗牛爬行。
阵地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胶,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,喉结滑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五十米。
最前面的摩托车已经驶到了坡道正中央,车灯的光柱扫过坡壁,照出一片乱晃的枯草影子。
二十米。
就在这时,三辆满载假钞的货车终于驶入了坡道最陡的路段。沉重的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,车速瞬间降到了最慢,车身微微晃动着,像三头笨重的老牛,一步一挪地往上爬。
前后的运兵卡车也跟着被迫减速,整支车队挤在狭窄的坡道上,首尾相接、阵型密集,正好完完整整落进了四门火炮的射击扇面里,连半分空隙都没有。
十米……五米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