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云翔闻言,指尖在草图上微微一顿,沉沉地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知道了。传令下去,所有小队原地蛰伏,不许暴露半分踪迹。没有孤狼队长的炮击信号,任何人不准擅自开枪,不准轻举妄动。谁要是坏了大局,军法处置!”
“是!”侦察兵低声应下,身子一矮,又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里,转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土坎后面只剩下韩云翔和他的贴身警卫员小周。
小周跟着他出生入死好几年,是最信得过的手下,眼看着侦察兵走远,终于忍不住凑过来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疑虑:“队长……咱们就这么干等?孤狼队长说有炮火支援,可这地方是实打实的日占区啊,鬼子的巡逻队、关卡一层叠一层,野战炮那么大的家伙,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运进来?别到时候炮没等来,反倒把弟兄们都坑在这儿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,他不信在日军眼皮子底下,能凭空变出重炮来。
“住口!”韩云翔猛地转头,眼神厉得像刀子,低声呵斥了一句,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!孤狼队长的手段,是你我能揣度的?从咱们接任务到现在,他哪一次预判失准过?哪一次布置出过错?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,其余的不用多想!”
“是是是,小的知错了!”小周被骂得一缩脖子,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。
韩云翔转回头,重新望向贺家村的方向,脸上的厉色慢慢褪去,眼底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。
他嘴上说得笃定,心里其实也在打鼓。
他不是不信林川,从上海城里几次联手行动,到这次整训队伍、制定全套战术,孤狼的缜密与强悍他都看在眼里。
论单兵作战、论情报搜集、论近身搏杀,此人绝对是他见过的顶尖特工好手。可野战炮不是手枪炸药,那是动辄上千斤的重家伙,要拆解运输、要避开层层关卡、要悄无声息架到鬼子眼皮子底下,难度不亚于登天。
别说日占区层层封锁,就算是在后方根据地,调动一门山炮都得兴师动众,更何况是整整一个炮组的野战炮?
他微微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目光下意识投向一号炮点所在的山坡方向。
那里黑漆漆一片,隐在连绵的树影里,什么都看不见,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,沉默又神秘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着:孤狼,你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啊。
这批假钞的危害实在太大了,一旦顺利流入上海市场,不知道会有多少商户破产,多少百姓家破人亡,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法币体系会被彻底冲垮,日本人“以战养战”的毒计就得逞了。
八十五个弟兄跟着他出来,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抗日火种,他必须带着他们打赢这一仗,还要平平安安把人带回去。
夜风卷着草屑吹过土坎,带着夏夜的潮热,黏在皮肤上闷得慌,韩云翔却觉得手心微微发潮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再次压低声音吩咐身边的小周:“再去确认一遍各小队的位置,告诉赵河,盯紧四个岗楼的探照灯,炮声一响,第一时间打掉探照灯和岗哨,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组织反击。告诉徐世冲,村口一封锁,立刻派人把电话线剪断,断了他们跟城里的联系。”
“是!”小周连忙应声,猫着腰迅速离开了土坎。
夜色越来越沉,空气里的压抑感也越来越重。整片郊野只剩下虫鸣声此起彼伏,衬得这份等待愈发漫长难熬。
所有人都在黑暗里屏息凝神,手指扣着扳机,手心攥着汗水,等着那一声震彻天地的炮响。
…………
正当众人严阵以待之际!
西侧的泥石土路坑坑洼洼,白天被日头晒得发硬的土块,到了夜里又沾了点夜露的潮气,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,时不时碾过凸起的碎石,车身便跟着猛地颠一下。
整支押送假钞的车队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,最前头的六辆挎斗摩托车开着刺眼的大灯,光柱劈开浓稠的夜色,照得前方十几米内的路面亮如白昼,车轮卷起的尘土在灯光里飘飘扬扬,像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摩托车身后,运兵卡车与运钞货车交错排布,黑洞洞的枪口从车厢挡板后伸出来,齐刷刷指向道路两侧的荒草与密林。
车厢里的日军宪兵笔挺地站着,钢盔下压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,夜里的风带着郊野的潮气吹在脸上,有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,却没人敢松懈半分,目光一遍遍扫过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死角,手指始终搭在步枪扳机上。
保安队的人则松散许多,三三两两地靠在车厢板上,有的叼着烟卷低声闲聊,有的抱着枪打哈欠,只当这趟差事是走个过场,毕竟在上海近郊,还从没听过有抗日武装敢动日军宪兵队押送的车队。
中间的黑色小轿车里则要安稳得多,厚实的避震滤去了大半颠簸,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与皮革气息。
川木船东靠在后排柔软的座椅上,指尖摩挲着指挥刀的刀柄,看着副驾驶座上频频扭头望向窗外的张啸天,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轻蔑的笑意。
他抬了抬手,示意旁边的翻译官传话,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:“张桑,你不必如此紧张。大日本帝国的士兵身经百战,骁勇善战,就算真有不长眼的抗日分子敢来伏击,也不过是螳臂当车,有来无回,必死无疑。有我的宪兵队在,这批货物绝对万无一失。”
翻译官连忙把话原原本本译了过去。 张啸天闻言,转过头来,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,可眼底的焦虑却没散多少。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故作镇定地开口:
“川木先生说的是。其实对于那些军统游击队之类的抗日分子,我张某人半分都不怕,说白了就是一群躲在臭水沟里的老鼠,也就敢偷偷摸摸搞点暗杀、放放冷枪,真面对皇军的正规队伍,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正面硬碰。”
他话说到这儿,语气顿了顿,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忌惮:
“但我唯独怕一个人,孤狼。川木先生应该也听说过此人吧?来无影去无踪,神出鬼没的,上海城里多少皇军的据点、特务机关被他端了,多少军官死在他手里,就连宫本将军那样的人物,都折在了他手上。
此人最擅长搞突袭、炸据点,手段狠辣得很,我总担心……今晚这趟路,他会不会盯上咱们这批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