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濯停步,却没有回头。
而李绪也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道,“你有没有想过,郑氏之案后最终得益者是谁?”
陆濯轻轻一侧,仍没有回头,“你怀疑太子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绪苦笑,“十三年前,七兄年岁亦不大,他虽是嫡出,但皇后早逝,他并无阿娘和舅家帮衬,可最后,他成了太子。可七兄为人谦逊温润,他自来待我也很好……我也不知道,怀泾,我只是有些害怕……”李绪越说越是语无伦次,末了,他干脆住口,默了片刻才又整理了思绪,幽幽问道,“我只是想知道,怀泾,若有朝一日我和七兄……你会站到哪一边?”
“阿绪,我是道门中人,我只管长安诡事,其它的,不归我管!”陆濯言罢,迈步而行,再未回头。
李绪转头看着他的背影,目色幽幽,尽是复杂。
翌日天未亮,从未上过朝的十一皇子岐王就跪到了宣政殿外,请陛下重查十三年前赈灾粮贪墨案。
朝野震荡,皇帝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,该议事议事,该退朝退朝,也没有人去管还在殿外跪着的岐王。直到散朝后,太子李绩去了一趟紫宸殿,出来时已领了陛下口谕,受命彻查十三年前的赈灾粮贪墨案。
消息传回来时,姜雩长舒了一口气,“你们之前都担心皇帝会装聋作哑,这下好了,他答应彻查案子,总算还没有老糊涂。”
“师姐!”陆濯唤了一声,带着两分无奈。
“你是让我不要妄议陛下?本来嘛,从小,师父便教导我们,人要知错能改。皇帝怎么了,皇帝也是人啊,知错且能改那就是个好皇帝!”姜雩还是面无表情,语调亦是冷冷淡淡。
陆濯叹了一声,“我是让你小声些,说便说了,你是要让整个长安城都听见啊?听见了咱们倒也不怕,可善后起来也麻烦不是?有那个闲工夫,你还不如去逛趟街,买点儿东西呢。”
姜雩听罢,深以为然,“你说的倒也有道理。”
曲繁枝“……”她就知道,这师姐弟俩都是一样的狂,才不会把什么规矩,什么尊卑的放在眼里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陆濯转头看向曲繁枝。
“没什么啊,我听你们说就好。”
“那日你对着师姐不是说得头头是道的,说说吧,也让我听听你对此事的见解。”陆濯往胡床靠背上一倚,好整以暇地看着曲繁枝。
“真要我说?”曲繁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。
“嗯。”陆濯点了个头,他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。
“那好,那我真说了。”曲繁枝眼中掠过一抹狡黠,“你那日是故意的吧?”
“什么?哪日?”陆濯微微眯眼。
还装傻?曲繁枝嘴角轻掀,“就是在安仁坊坊墙挖出伏家人遗骨那日,你分明可以驱逐围观百姓,你却并没有。你应该是料想到了陛下未必想要继续往下查这个案子,所以特意留了招后手,天下悠悠众口难堵,陛下哪怕是为了民心,最后也不得不妥协。”
“还有,伏念杀孙满仓那日,我看到了……”曲繁枝说到这里时,顿了顿,瞄了姜雩一眼,后者刚才就说饿了,这会儿应该是不耐烦再听他们说话,竟走出门去了。
曲繁枝放了心,一壁继续说着,一壁转过头来,“我看到是你故意撤了灵力……”下一瞬,话音戛然而止,因为陆濯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来,她一转过头来,他们之间不过离着寸许,近得她不用提鼻,就能清楚地嗅到他身上的味道,那种带着清苦松竹气息的温润檀气,让曲繁枝骤然僵住。
“还看到了什么?继续说啊!”陆濯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她,嘴角斜勾。
曲繁枝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,“我……我没有看到其他的了,不过我猜你说不定布阵的时候就故意留了破绽,才能在撤了灵力时便瞬间破阵,你一开始就想着要帮伏念的对吧?”
陆濯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她,半晌,倏然笑出声来,往后撤开身,转回方才的胡床,重新落座,“曲繁枝,话可不能乱说,你这些话传出去,若被旁人听到,那我……”
“不是不怕吗?”曲繁枝微微抬起下颚。他离得远些,她呼吸都顺畅了。
“怕麻烦。”陆濯哼声,抬眼看她,“你一天天的,都看到什么了?这眼睛和脑子是怎么长的?就顾着看我了是吧?我说你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啊?”
这一迭声的问,问得曲繁枝脑袋发蒙,耳根也是发热,但哪儿能认输,她梗着脖子道,“谁……谁对你图谋不轨了?我就……就随便看看就看到了啊!你不想让人看见,下回别再做那么明显啊?”
“哪儿明显了?阿绪和我师姐怎么没有瞧见?而且你说话都结巴了,我看你就是心虚。”陆濯轻拍了案桌一下,站起身,带着两分威势地迫望曲繁枝。
曲繁枝却不怕他,双手往腰上一叉,虽然身高不够,但垫了垫脚也勉强能凑,气势不能输,“声音大的人才是心虚呢。明明一开始是你问我的,问我怎么看这件事,又问我看到了什么,我都说了,你听了又急。哼!说什么小人与女子难养也,陆郎君这样的,才叫难伺候呢。”
他难伺候?陆濯脸色几变,眼里怒火隐隐,曲繁枝敢这么跟她说话,是胆儿肥了啊?
“你们俩怎么了?我这儿才走开一会儿,怎么就吵起来了?”姜雩端着一盘糕点站在房门口,愕然道。
屋内气氛骤然一寂,陆濯瞪着曲繁枝,冷声道,“今天记得画完五十张符,画不完不许休息。好好画,仔细画,画完我得检查的,若有不合格的,回头再重新画。”话落,他冲着曲繁枝挑眉一笑,转身拂袖而去。
“阿濯,不吃块儿糕点吗?”姜雩端着盘子的手往前递了递。
陆濯却是一摆手,双手负在身后,潇洒地走远了,步履很有两分轻快。他不是难伺候吗?那他就难伺候给她看,不能白担了这虚名。
“哇!阿雩,你师弟欺负人!”屋内,曲繁枝被气得跺了脚。
这该不会要被气哭了吧?姜雩赶忙放下点心上前来将人抱住,“不哭不哭啊!我回头帮你揍他出气!而且不就是画五十张符吗?有我在,哪儿有画不好的,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曲繁枝可没有哭,从姜雩怀里钻出来,一张小脸粉扑扑,一双眼睛却被怒火染得晶晶亮,斗志昂扬道,“对啊,不就是五十张符吗?我会画不好?定画得比他好,好得他挑不出一点儿错,好得他陆濯心服口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