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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章 严师出高徒

    “阿爷,阿娘,祖母,还有……你……大仇得报,你们可以安息了。”

    半生恨,一身孽,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拥着桂香灯火长大的寻常少年。可这最后的时刻,他却又盼望着,还能以最初的姿态去见他们。

    他用尽最后的气力,勉力站起身,转向月台的方向,竟是朝着陆濯等人遥遥一拜,姿态恭敬而虔诚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意思?谢他们?为何?

    曲繁枝悄悄瞥向了身边的陆濯,他却仍是身姿笔挺,负手于后,目色淡淡看着伏念的方向,无喜无悲,也不见悲悯。

    直到伏念重重倒地,他才阔步上前,蹲身察看片刻,抬起手轻轻一挥道,“先带下去吧!”

    “是!”两个大理寺差役上前来,将伏念带了下去。

    陆濯这才站起身来,手里却还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,看上去是从伏念身上取得的。

    “咱们现在怎么办?没想到有我们护着,这孙满仓还是没能活下来。太子殿下那头不会不好交代吧?”姜雩眉梢微蹙,惯常的冷脸上肉眼可见的忧心忡忡。

    “孙满仓活不活的下来七兄和陛下是不会在意的。”李绪道。

    “为何?”姜雩不解,却是抬头看向曲繁枝,阿枝那般聪明,自然能为她解惑的。

    曲繁枝略有些为难,朝堂之事,她也是如今跟着陆濯他们才有些接触,算不上多么了解,但陆濯却没有开口,反而轻瞥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这……又是要考校她?

    曲繁枝硬着头皮道,“孙满仓其实本身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诱饵,若是能引来伏念和背后之人,自然是好,若引不出,他的下场也是不会比现在好到哪儿去。”

    “背后之人?”姜雩还是一脸的不解,她本以为此事到今夜便已算是结束了,怎的还有什么背后之人。

    曲繁枝见陆濯和李绪都没有出声,想必是她说的没有大错,便挽了姜雩的手,继续大着胆子往下说,“当年的赈灾粮贪墨案涉及的钱粮可不在少数,就那几个人吞不下,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将脏水泼到淑妃一脉身上。何况,这几人要么是自己,要么是儿孙,仕途都是顺畅得很,其他几人还可以说背靠世家,那孙满仓呢?他一介坊正,如何就能跨越吏官之别,直接成了万年县的县尉?所以,他们背后必然还有人的,且此人定然身居高位。冯铨几人,他们只是旁人手里的刀,执刀的另有其人,恐不只涉及前朝,还有后宫。”

    姜雩真没想到这背后还有那么多道道,“既是如此,他们知道孙满仓落在了阿濯手里,就不怕他吐出什么,竟没有来杀人灭口?”

    “一来,孙满仓只是一个小喽啰,他知道的有限,以他的身份,只怕还不足以让背后之人忌惮,若沉不住气,动了手,反倒容易授人以柄,毕竟,拿住他的是陆濯,陆濯身后又有东宫授意,那人是个聪明的,就不会铤而走险。二来,那人知道,这背后还有个恨孙满仓入骨之人要杀他呢,若是能坐收渔翁之利,不动手就除了孙满仓这祸患,他自然乐得轻松,稳坐钓鱼台!三来,此案到此也算告一段落,继不继续往下查,尚且两说。”

    曲繁枝说得头头是道,边上李绪却是听得连连赞叹,末了,竟是用扇柄轻轻击打着掌心,道,“厉害啊!你说,曲娘子市井出身,如何竟能有这般境地,将朝堂之事也看得这般透彻?”

    陆濯轻垂眼,遮蔽了眼底暗光,面上却仍是一派骄狂,“那有什么?不过是有点儿小聪明罢了,再加上有我教着,有什么不会的?”

    李绪看着他,半晌无话,好一会儿,才扯着嘴角朝他竖了竖大拇指,“好吧!您陆供奉是严师出高徒?”

    “我可没收她为徒,少瞎说!”陆濯哼道,“不过看她有几分慧根,多教教她,能领会多少看她的造化!”

    李绪点了点头,算是接受了他这番说辞,“倒是你和阿雩,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,她怎的就没有你的慧根?”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?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我师姐的慧根不在朝事上,不过她在其他事上的慧根,却是我比不了,更万万不敢比的。”陆濯叹息。

    “比如呢?”难得听陆濯也有谦虚的时候,李绪好奇追问道。

    “比如……逛街和买东西。”陆濯语调淡淡,眼中却含笑。

    李绪这才觉出被耍弄了,那头姜雩似察觉到什么,冷冷瞥了过来,李绪登觉后颈一凉,忙垂下头,压低嗓音道,“这可是你说的,可不关我的事儿!”

    “你就这么怕我师姐?”陆濯愕然,想了想,却又作恍然大悟状,“怕也对!你知道吗?除了运气好和道术传承之外,我和我师姐还有一样一脉相承的慧根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李绪直觉有些不对,但还是忍不住悄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揍人的慧根!”陆濯眼中尽是促狭的笑意。

    李绪错着牙,抬眼瞪他,“你还是不是兄弟了?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兄弟你还不清楚?”陆濯哼声,他敛去面上笑闹之色,略略端正了神态,再开口时,语气虽仍带着两分漫不经心,但却也透着认真,“阿绪……当年的赈灾粮贪墨案很明显有问题,你身为淑妃之子,是最佳的举告人,你……要去吗?”

    当年,淑妃盛宠在身,又有母家郑氏依仗,陛下更是不只一回夸赞李绪“此子肖朕”,东宫未立,毓德殿风头无两。

    谁知,一个赈灾粮贪墨案,淑妃自戕,郑氏败落,而李绪,从有望入主东宫的十一皇子,成了岐王殿下。一个“岐”字,已道尽当今陛下对这个曾被他数次夸赞的十一子的期望,衣食无忧,无望其它。

    按理,如今伏家之案指向的乃是当年郑氏之案,李绪是最有权举告之人,他又一直在陆濯身边,知晓内情,举告亦是顺理成章。然,天威难测,且不知是福还是祸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该去吗?”李绪不答反问,抬起一双眼,带着两分茫然看向陆濯。

    “你想去吗?”陆濯却又反问了他一句。“你不该问我,只需问问你的心,它会告诉你答案的。”

    李绪垂目沉默下来,只却轻轻咬着下唇。

    陆濯叹了一声,“案件的案卷我会让老崔整理出来,无论你举告与否,都会报到太子殿下那里,还有这本伏念留下的账册,和我昨日迫孙满仓写下的认罪书也会一并上交,至于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,就不是我能置喙的了!总之,你自己好好想想吧!”陆濯说罢,举步欲走。

    “怀泾!”李绪却是喊住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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