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长徽章别在校服领口内侧,贴在胸口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
任奕白从赵国华办公室出来,走在总部地下走廊里,那枚银质徽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震动,像一颗额外的心脏在锁骨下方跳动。
走廊两侧的门牌从“管长办公室”变成“接线室”变成“会议室”变成“装备库”,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忙碌,接线员接电话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,都是些他以前在电话里听过无数遍的标准开头:“您好,这里是总部接线室……”
以前他是电话那头的人,现在他走在电话这头。
走到装备库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,装备库的门是敞开的,里面有两个人正在清点货架上的灵异装备,一个是他认识的人,宋知意,她的银边眼镜被货架上的符文灯光映成淡金色。
另一个是个生面孔,身形魁梧,穿一件深灰色的紧身战术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粗得像桥墩的钢筋,他正单手举起一台半人高的灵异压制装置搬上货架,动作轻松得像在搬一箱矿泉水。
“韩铁。”宋知意头也没回就知道任奕白站在门口,“四队队长,刚从西北回来,带了件灵异物品需要入库封存。”
韩铁放下装置转过身来,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,眉毛粗黑,皮肤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开,露出一排大白牙。
他走到任奕白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后伸出右手,任奕白也伸出右手,然后他的整只手被韩铁包进了掌心,骨节被压得咔咔响,右臂刚被中和凝胶修复好的肌肉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“你就是那个一个人拆了六口钟的小子?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韩铁松开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这一巴掌差点把他拍回走廊里去。
“不错不错,有出息,第十队是吧?以后有什么打不过的就叫我,我别的不会,就会打架,灵异力量全点在了肉身上,一拳一只灾难级,你信不?”
“信。”任奕白揉着被拍疼的肩膀,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,韩铁这个人,说话不转弯。
“韩队,别欺负新人。”宋知意从货架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。
她把登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,递给任奕白一支笔:“正好,你刚当上队长,有个流程要走,每个新任队长都要在装备库选一件灵异装备作为个人标配,龙军当年选的是灵异长刀,苏暮雪选的是灵异扫描镜,冯远征那把黑刀是他自己从封印阵里带出来的,不算总部配发,你选一件。”
任奕白接过笔,扫了一眼货架,装备库的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每一层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异物品。
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里的一个小木盒上,木盒很小,巴掌大,表面刻着一圈和魂钟符文同源但结构相反的符文,盒子没有上锁,严丝合缝地关着。
“那个盒子是什么?”
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表情微微变了变
“K-0041·遗物盒。不是武器,是一件通信类灵异物品。制造者不明,年代判断至少百年以,它的功能是,如果你把一件属于某个人的物品放进盒子,再注入灵异力量,盒子会显示出那个人当前所在的方位,但有一个限制:只能显示还活着的人的方位。对鬼僵尸无效,因为鬼僵尸的核心干扰会让信号失效。”
“对活人呢?”
“只要能拿到对方的私人物品,就能定位,精度取决于物品与主人的关联度精”
任奕白想起冯远征,南极通讯中断,卫星定位失效,总部所有监控手段都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,如果能用遗物盒定位冯远征的方位,至少可以确认他现在的状态。
“冯远征留在总部的私人物品,除了那把黑刀和那根红绳,还有什么?”
宋知意沉默了片刻,她把登记本合上,走到装备库最深处的保险柜前,输入了一串密码。
保险柜打开,里面只放一个陈旧的布质笔袋,洗得发白的深蓝色,上面绣着两个快要褪色的字:“远征”。
笔袋里装着一支钢笔,笔杆上有细小的裂纹,但笔尖还亮着。
“他三十年前把笔袋和钢笔一起留在了总部,笔袋是他母亲给他缝的,钢笔是他考上驱魔人学院时他父亲送他的礼物,这两样东西与他的关联度极高,如果用遗物盒定位,精度可以精确到十米以内。”宋知意把笔袋和钢笔放在任奕白手里,“但我没有权限这么做,冯远征自己下令永久封存他所有的私人物品,他说他不需要被人记住。”
任奕白握着笔袋和遗物盒,没有立刻放进去。
“宋医生,冯远征是我的前辈,我理应尊重他的意愿,但他现在在南极压制着赤王的主核心,如果他已经死了,赤王就自由了,如果他还活着,我们之前约好的,清掉所有碎片之后我去南极,用白焰给他一个痛快,我需要知道他在哪里。”
任奕白打开遗物盒,把冯远征的钢笔放了进去,右手按在盒盖上,注入一丝鬼火,盒盖上的符文亮了起来,暗红色的光沿着符文的轨迹缓缓流动。
盒子没有任何反应。
鬼火注入,符文亮了,但没有方位显示,盒子里安安静静的,钢笔躺在盒底的绒布上,纹丝不动。
遗物盒显示方位的原理是感知盒内物品与主人之间的灵异关联,如果关联存在,盒盖上的符文会转动,指向主人当前所在的方位,如果关联消失,也就是主人已经死了。
现在符文亮着,但不转动,亮着说明还能感知到关联,不转动说明关联被什么东西阻断了,冯远征还活着,但被隔绝在灵异力量构筑的屏障后面,隔绝强度大到连遗物盒的感知都穿透不了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任奕白合上盒盖,“但他的位置被灵异力量完全屏蔽了,赤王的鬼域可能已经外泄,把南极基地包了进去。”
“南极基地有秦无夜的封印阵遗迹,加上冯远征自身的压制力,赤王的鬼域怎么可能反过来把他包进去?”韩铁皱起眉头,“除非赤王的主核心在他体内找到了突破压制的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韩铁沉默了片刻,他看了一眼宋知意,又看了一眼任奕白胸口那枚十队徽章,然后开口:“冯队三十年前从赤王实验室旧址回来之后,曾经跟我打过一场,我想申请加入第一队,条件是扛住他一刀,我扛住了,但他那一刀砍下来的时候,我感觉刀上有两股力量在打架,一股是他的,一股不是他的,他说那股不是他的力量就是赤王核心碎片,他把碎片埋在自己心脏里,用自己的心跳压制它,但如果心跳慢下来,压制就会松动,松到一定程度,碎片会趁虚而入,反向控制他的身体。”
任奕白和宋知意对视了一眼,许时秋的尸检报告里没有提到心率相关的死因,但他在跳楼之前画的那满墙的图,宋知意曾在许安宁提供的旧照片里看到过其中一张,照片里许时秋站在堆满图纸的房间里,双手沾满墨汁,身后的墙上画着一颗心脏,心脏中央有一道裂痕,裂痕里长着一只手。一只黑色的、五指细长的手,指甲尖锐,正从心脏内部往外掰开裂口。
许时秋画的不是赤王的核心碎片,是碎片在心肌层里生长了二十多年之后的样子。
当天晚上,任奕白坐在总部宿舍的床上,腿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作战计划表,表是他自己画的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左栏列着南极之行的必要准备:修复右臂,稳定双核,升级遗物盒定位精度,补充灵异装备,右栏列着不确定因素:赤王主核心状态未知,冯远征压制力未知,南极基地内部情况未知,墟裂隙渗透程度未知。
不确定因素比确定因素多了一倍。
白芊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:“小哥哥,你今天晚上不睡了?”
“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冯远征站在南极基地外面,胸口那颗眼珠子正在往外长手。”
“你怕的不是他死,是他死之前没能亲手杀了他,他等了三十年,不该死在赤王手里。”
任奕白把作战表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
黑暗中白芊玉的意识在他脑海里轻轻晃动,像水里的一团红色墨水,缓缓扩散又缓缓收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