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陆怀瑾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窗外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轻轻的,带着熟悉的节奏。
是云浅浅。
“怎么了?”她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,“翁一说你找我,神色很急。”
陆怀瑾转过身,看着她。
灯光下,她的面容依旧明艳,但眉眼间已有了掩不住的疲惫。
这几日,她太累了。
“关门。”陆怀瑾说。
云浅浅一怔,转身将书房门合上,又将门栓插好。
她走回来,站在书案前,等他开口。
陆怀瑾没急着说话,而是走到她面前,抬手,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抿到耳后。
云浅浅微微一愣,耳根有些发红。
“你……”
“先坐下。”陆怀瑾打断她,示意她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。
云浅浅依言坐下,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。
陆怀瑾没坐,而是靠在书案边,双手抱胸,看着她。
“翁一查到了一些事。”
云浅浅身子微微前倾,神色一凛:“什么事?”
“云伯文变卖族产,城外三百亩良田,东街两间铺子,低价出手。”陆怀瑾说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云浅浅皱起眉:“变卖族产?他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陆怀瑾摇头,“他在筹银子。”
“筹银子做什么?”
“今夜子时,他在城外废弃码头,见了一个人。”
云浅浅心头一跳,脱口道:“谁?”
“孟广源。”
三个字落下来,书房里陡然安静。
云浅浅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顺着四肢蔓延。
云伯文。
孟广源。
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绝不会有什么好事。
“他们要做什么?”云浅浅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陆怀瑾看着她,没急着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觉得,孟广源现在最想做什么?”
云浅浅抿了抿唇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。
云家这些年在她手里几经沉浮,什么样的明枪暗箭没挨过?
但这一次,她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他想吞掉云家。”云浅浅说,“之前在省城打压,是想逼我们就范。
如今你中了解元,他的计划落空,必定怀恨在心。“
“不错。”陆怀瑾点头,“但光怀恨不够,他得有动作。”
“什么动作?”
陆怀瑾从书案上拿起那张退单纸,递给她。
云浅浅接过来,扫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十万两的退单,刘掌柜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陆怀瑾说,“十万不算什么,云家撑得住。
但若是二十万两,三十万两呢?“
云浅浅脸色一变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挤兑。”陆怀瑾吐出两个字,“这不是普通的退单,是有人在背后串联,有组织、有预谋地制造恐慌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那些退单的商号,大多是小额订单,数目不大,但数量极多,时间集中。
这不像是市场自发行为,更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。“
云浅浅握紧了手中的纸,指节泛白。
“目的是什么?”
“拖垮云家的现金流。”陆怀瑾说,“云家在省城有分号,有借贷,有预售。
这些都需要银子周转。
一旦大批客户同时退单,银子回不来,但该付的账还是要付。
资金链一断,整个商号就会崩盘。“
云浅浅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“那孟广源和云伯文呢?”
“挤兑是明面上的手段,暗地里还有别的。”陆怀瑾的目光沉了下来,“云伯文变卖族产筹银子,不是为了做生意。
两万两银子,能买多少打手?
又能买通多少人?“
云浅浅身子一僵。
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,但亲耳听陆怀瑾说出来,还是觉得一阵后怕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会对云家动手?”
“绑架,或者破坏。”陆怀瑾说,“制造混乱,趁火打劫。
挤兑潮一起,云家顾此失彼,他们再趁乱下手,事半功倍。“
云浅浅霍然站起身。
“我去调人!”
陆怀瑾抬手按住她的肩膀,将她按回椅子上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慌了,就中了他们的计。”
云浅浅抬头看他,眼神里有焦虑,也有不甘。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不能。”陆怀瑾说,“但要分清主次。”
他松开手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像是在整理思路。
“挤兑的事,先稳住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云浅浅,“省城分号的货物,哪些是容易变现的?”
云浅浅想了想:“绸缎、茶叶、香料,这些出手快,折价也不多。”
“连夜运回来。”陆怀瑾说,“从省城走夜路,悄悄地运,不要惊动旁人。”
云浅浅一愣:“运回临安?”
“对。”陆怀瑾点头,“银子不够,就用货抵。
挤兑的人要银子,我们给不了,但可以给等值的货物。
先稳住局面,拖住时间。“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这就让刘掌柜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陆怀瑾叫住她,“护院也要调。”
云浅浅转过身:“怎么说?”
“省城分号的护院,抽一半回来。”陆怀瑾说,“云宅、钱庄、仓库,这几处都要加强。
尤其是你。“
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:“你是云家的主心骨,不能出事。”
云浅浅心头一暖,却没多说什么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陆怀瑾又叫住她。
“浅浅。”
她回过头。
陆怀瑾走到她面前,低声道:“今夜的事,不要让太多人知道。
消息传出去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“
云浅浅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她快步离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陆怀瑾站在书房里,看着她离去的方向,眼神沉沉。
片刻后,他转身,走到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帖。
名帖是上好的宣纸,上面印着“临安府陆怀瑾”几个字,墨迹还未完全干透。
这是他中解元后,让翁一新制的。
他将名帖收入袖中,又取出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
字迹端正,是馆阁体,与他在考场上用的一般无二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同样收入袖中。
然后,他推开书房门,走进夜色里。
次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陆怀瑾换了一身崭新的澜衫,头戴方巾,腰束银带,打扮得整整齐齐。
他没带翁一,只身出了门。
临安城的清晨,街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。
卖早点的小贩支起摊子,蒸笼里的热气腾腾升起。
陆怀瑾穿过几条巷子,走到一处宅院前。
宅院不大,门楣上挂着“凌府”二字的匾额,漆色有些斑驳,显然是年头久了。
他上前,叩响了门环。
不多时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来。
“找谁?”
陆怀瑾取出名帖,递过去:“劳烦通禀一声,临安解元陆怀瑾,特来拜访凌捕头。”
小厮接过名帖,看了一眼,眼睛瞬间睁大了。
“您……您是陆解元?”
“正是。”
小厮连忙将门打开,躬身道:“陆解元请稍候,小的这就去禀报!”
他转身跑进去了。
陆怀瑾站在门口,神色平静,像是来串门的邻居。
不多时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凌捕头快步走出来,一身便服,头发还有些凌乱,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。
“陆解元!”他拱手,脸上带着几分惊讶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陆怀瑾还礼,笑道:“冒昧叨扰,还望凌兄见谅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凌捕头连忙侧身让路,“陆解元能来,蓬荜生辉。
快请进!“
陆怀瑾跟着他进了宅院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利落,墙角种着几株石榴树,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。
两人进了正厅,分宾主落座。
小厮奉上茶。
凌捕头搓了搓手,有些局促:“陆解元今日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陆怀瑾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是普通的粗茶,入口有些涩,却让他精神一振。
“凌兄不必紧张。”他放下茶盏,笑道,“我今日来,是想向凌兄请教一些事情。”
“请教?”凌捕头一愣,“陆解元学问通天,哪有什么需要请教的?”
“学问是学问,律法是律法。”陆怀瑾说,“我虽读了些书,但对大夏律法,了解不多。
凌兄在县衙当差多年,想必比我清楚。“
凌捕头闻言,神色一正:“陆解元想问什么?”
陆怀瑾沉吟片刻,似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凌兄,我想请教一下,大夏律法对绑架商贾家属一事,是如何惩处的?”
凌捕头脸色微变。
他看了陆怀瑾一眼,见他神色如常,便压低声音道:“陆解元,您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奇而已。”陆怀瑾说,“我最近在读《大夏律》,读到这一条,有些疑惑,想听听凌兄的见解。”
凌捕头沉吟片刻,道:“《大夏律》有载,绑架商贾家属,勒索钱财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
若伤及人命,斩立决。“
“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陆怀瑾重复了一遍,“这算是重刑了。”
“是重刑。”凌捕头点头,“但执行起来,却有难处。”
“什么难处?”
凌捕头叹了口气:“绑架这种事,多半是暗中行事,不留痕迹。
若是苦主报了官,绑匪撕票,反而害了人命。
所以很多商贾被绑了家属,都不敢报官,宁可花钱消灾。“
陆怀瑾点头:“这是其一。其二呢?”
凌捕头一愣,随即苦笑:“陆解元果然敏锐。
其二便是,就算报了官,抓到了绑匪,也需要确凿的证据。
人证物证,缺一不可。
若是绑匪咬死不认,或者串通好了口供,官府也很难定罪。“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怀瑾若有所思,“那若是有人恶意挤兑商号呢?”
凌捕头皱起眉:“恶意挤兑?”
“对。”陆怀瑾说,“比如有人在背后串联,组织大批客户同时退单,意图拖垮商号的现金流。
这算不算触犯律法?“
凌捕头沉吟良久,摇了摇头。
“《大夏律》里没有这一条。
退单是客户的权利,商号不能拒绝。
若是客户集中退单,只能说是市场行为,官府不好干涉。“
陆怀瑾眉头微蹙。
“若是能证明,这些退单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呢?”
凌捕头一愣:“有组织、有预谋?”
“对。”陆怀瑾说,“若是能找到证据,证明这些退单不是市场自发行为,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,意图恶意打击商号,官府能否提前介入?”
凌捕头思索片刻,道:“若真有确凿证据,证明是恶意操纵,官府倒是可以以’扰乱市场‘的罪名介入。
但问题是,证据。“
他看着陆怀瑾,认真道:“陆解元,这种事,很难找到确凿的证据。
那些退单的客户,每个人都有正当理由,官府总不能一个个去审问。“
陆怀瑾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拱手道:“多谢凌兄指点,陆某受教了。”
凌捕头连忙起身还礼:“陆解元客气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,看着陆怀瑾,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。
“凌兄有话请说。”陆怀瑾道。
凌捕头压低声音,道:“陆解元,您问这些,是不是……遇到了什么事?”
陆怀瑾笑了笑,没正面回答。
“凌兄放心,我只是好奇而已。”他说,“今日叨扰了,改日再叙。”
他转身要走,凌捕头忽然叫住他。
“陆解元!”
陆怀瑾回过头。
凌捕头快步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陆解元,吴知县最近和一些人走得很近,您要小心。”
陆怀瑾眼神一闪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多谢凌兄提醒。”
他拱手告辞,出了凌府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叫卖声、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陆怀瑾走在人群中,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。
绑架,杖一百,流三千里,但执行有难处。
恶意挤兑,律法没有明文规定,需要确凿证据才能介入。
他需要证据。
可证据在哪里?
他正想着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姑爷!”
是翁一的声音。
陆怀瑾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翁一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满头大汗,神色焦急。
“姑爷,夫人请您回去!”
“什么事?”
翁一压低声音:“账目有问题。”
陆怀瑾眉头一皱,没再多问,转身往云宅走去。
回到云宅,他径直去了后院的账房。
云浅浅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账本,眉头紧锁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陆怀瑾,立刻站起身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她将一张纸递过来。
陆怀瑾接过,扫了一眼。
上面列着几笔账目,数目都不小,加起来足有五万两。
收款方是三家商行,名字都很陌生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预付款。”云浅浅说,“我核对账目时发现的,这几笔预付款,流向不明,我让人去查了那三家商行,发现……”
她顿了顿,神色凝重。
“那三家商行,都是最近才成立的,没有实际经营,没有货物往来,甚至连门面都没有。”
陆怀瑾眼神一沉。
“空壳商行。”
“对。”云浅浅点头,“我怀疑,有人用这些空壳商行,套取云家的银子。”
陆怀瑾将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空壳商行。
预付款。
退单。
挤兑。
这些线索,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
他睁开眼,看着云浅浅。
“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云浅浅身子一僵,脸色发白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准备迎战。”陆怀瑾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
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。
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明日一早,钱庄开门,会有人来。”
云浅浅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“什么人?”
陆怀瑾没回答,只是道:“让刘掌柜把银子准备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沉沉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