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道贺声中藏机锋
回到临安的次日巳时刚过,翁一便快步跑进后院。
“姑爷,县衙来人了。”
陆怀瑾正在书房看账本,闻言抬眼:“来的是谁?”
“吴知县,新上任那位。”翁一压低声音,“带着师爷和凌捕头,排场不小。”
陆怀瑾放下账本,起身整了整衣冠。
“浅浅呢?”
“夫人在后院盘货,要叫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陆怀瑾说,“我去前厅见。”
他走到前厅时,吴知县已经坐在主位上品茶了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白净,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,一身青色官服浆洗得笔挺,腰间玉带钩擦得锃亮。
见陆怀瑾进来,吴知县立刻放下茶盏,站起身,脸上堆起热络的笑。
“陆解元!冒昧来访,叨扰了!”
陆怀瑾拱手还礼:“吴大人亲临,寒舍蓬荜生辉。请坐。”
两人重新落座。下人换上新茶。
吴知县端起茶盏,却没喝,只是捧着,目光在陆怀瑾身上打了个转,叹道:“陆解元年少有为,本官早有耳闻。
此番乡试夺魁,名动省城,实乃我临安之光啊。“
“大人过誉。”陆怀瑾语气平淡。
“非也非也。”吴知县摇头,神色诚恳,“本官虽到任不久,却也听闻陆解元连中四元之事。
裴大人那八个字,‘法度森严,自成机杼’,分量何等之重?
本官忝为临安父母官,与有荣焉呐!“
他顿了顿,露出几分感慨:“说来,本官也是寒门出身,深知科举不易。
陆解元如今是解元,日后进京赶考,前途不可限量。
本官厚颜,愿以同榜长辈自居,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“
陆怀瑾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。
吴知县又说了几句恭维话,话锋一转,似是不经意地提起:“对了,本官听闻,云家商号近来拓展,似乎遇到了些麻烦?”
陆怀瑾抬眼,目光平静。
吴知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咳一声,正色道:“陆解元放心,本官虽初到任上,但对云家一向敬重。
云家世代经商,依律纳税,为临安民生出力不少。
本官身为父母官,断不会坐视有人欺压良善。“
他说得冠冕堂皇,陆怀瑾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大人好意,怀瑾心领。”陆怀瑾端起茶盏,“只是怀瑾是读书人,家中商事向来由娘子打理,不便直接过问。”
四两拨千斤,滴水不漏。
吴知县愣了一瞬,随即笑道:“陆解元说得是,读书人当以功名为重,商贾俗务,确实不便沾手。”
他放下茶盏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不过,本官倒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陆怀瑾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临安府衙近来筹措河工款项,数目不小。”吴知县道,“朝廷拨款有限,缺口全靠地方募捐。
本官初来乍到,人脉浅薄,募捐之事进展艰难。
若陆解元肯出面,以解元之名为府衙募捐背书,想来那些商贾富户,多少会给几分薄面。“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是挑明了条件。
你帮我背书募捐,我“照拂”云家商号。
陆怀瑾面色不变,只是道:“大人所言,怀瑾需要与娘子商议。
云家家业,向来是娘子做主,怀瑾不敢擅自应承。“
吴知县又是一愣。
他没想到陆怀瑾会拿“与娘子商议”来搪塞。
一个大男人,事事听娘子的,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?
可陆怀瑾说得坦然,神色间没有半分扭捏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。
吴知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不好再逼。
“也好,也好。”他笑着起身,“陆解元与夫人伉俪情深,本官佩服。
此事不急,陆解元慢慢考虑便是。“
陆怀瑾起身相送。
走到厅门口,吴知县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道:“对了,本官听闻,近日城外有些不太平。
陆解元若有闲暇,还是少出门为妙。“
说完,也不等陆怀瑾回应,带着师爷径直离去。
凌捕头走在最后。
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身形魁梧,面色黝黑,一双眼睛精光内敛。
经过陆怀瑾身边时,他脚步微微一顿,压低声音道了一句:“陆解元,这几日,四海商盟的人和云家族人走得很近。
城外还有些生面孔出没,来历不明。“
说完,他便快步跟上吴知县,头也不回。
陆怀瑾站在厅门口,看着一行人消失在巷口,眼神沉了下来。
云家族人。
四海商盟。
生面孔。
这几件事凑在一起,绝非巧合。
他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陆解元。”
陆怀瑾回头,是陈主簿。
他换了一身便服,没带随从,只身一人,从侧门进来。
“陈大人?”陆怀瑾微微挑眉,“吴知县刚走,您便来了。”
陈主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正色道:“陆解元,本官是悄悄来的。
有些话,不便当着吴知县的面说。“
陆怀瑾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“进来说。”
陈主簿跟在后面,进了书房,门一关,他便压低声音道:“陆解元,孟广源那边,怕是要出事。”
陆怀瑾坐在书案后,示意他坐下。
陈主簿没坐,只是站着,神色凝重:“省城那边传来的消息,孟广源原本打算借四海商盟的势,彻底压垮云家商号。
没想到陆解元高中举人,裴大人又给了那样的评语,他的计划全盘落空。
这几日,孟广源心浮气躁,在省城四处活动,意图不轨。“
陆怀瑾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陈大人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陈主簿脸上一热,讪讪道:“陆解元说笑了。
本官……本官只是担心,孟广源狗急跳墙,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。
毕竟,云家与孟家积怨已久,此番陆解元高中,孟广源必定怀恨在心。“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本官与孟家,往日虽有些往来,但那都是公务上的应酬。
如今陆解元功名在身,本官自当秉公办事,绝不会偏袒任何人。“
话说得冠冕堂皇,意思却很明白。
他要撇清与孟广源的关系,向陆怀瑾示好。
陆怀瑾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陈大人的心意,怀瑾明白。”
陈主簿松了口气,拱手道:“陆解元明白便好。
本官告辞,若有需要,随时遣人来寻。“
他走后,陆怀瑾坐在书房里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孟广源。
这几股势力,似乎正在悄然合流。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姑爷!”
是刘掌柜的声音,带着几分焦急。
陆怀瑾抬眼:“进来。”
刘掌柜推门而入,满头大汗,手里捏着一张纸,快步走到书案前,将纸递过来。
“姑爷,省城分号出事了。”
陆怀瑾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
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家商号的名字,每家后面都标注着退单数额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退单。”刘掌柜擦了把汗,“今日一早,省城分号陆续接到大批退单,全是小额订单,数目不大,但数量极多。
老朽粗略算了一下,加起来足足有十万两银子。“
陆怀瑾皱起眉:“理由呢?”
“五花八门。”刘掌柜苦笑,“有的说货物质量问题,有的说价格波动,有的干脆说资金周转不开。
可这些商号,前几天还好好的,今天忽然集体退单,实在蹊跷。“
陆怀瑾放下纸,靠在椅背上,沉吟片刻。
“有人在背后捣鬼。”
刘掌柜点头:“老朽也是这么想的。
这些退单若是单个看,数目都不大,云家亏得起。
但若是集中退单,短期内资金回笼受阻,再加上之前省城分号扩张时投入的银钱,现金流就会出问题。“
“是谁?”
“暂时查不出来。”刘掌柜摇头,“但老朽怀疑,和四海商盟脱不了干系。
那些退单的商号,大多和四海商盟有往来。“
陆怀瑾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“浅浅知道了吗?”
“夫人已经知道了。”刘掌柜道,“夫人让老朽来禀报姑爷,她已经下令严查账目,盘点库存,做好最坏打算。”
陆怀瑾嗯了一声,转过身。
“告诉浅浅,不必慌。
退单就退,银子该退就退。
不要跟那些商号起冲突,更不要到处借钱填补窟窿。“
刘掌柜一愣:“姑爷,若是不借,资金周转上——”
“撑得住。”陆怀瑾打断他,“云家根基在临安,不在省城。
省城分号的退单,伤不了根本。
真正的麻烦,在别处。“
刘掌柜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见陆怀瑾神色凝重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,老朽这就去回禀夫人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陆怀瑾忽然叫住他。
“刘掌柜。”
“姑爷?”
“让人盯着省城分号的伙计,尤其是新招的那几个。”陆怀瑾说,“退单来得太快,太整齐,像是有人提前串通好的。”
刘掌柜脸色一变,点头道:“老朽明白。”
他快步离去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陆怀瑾坐在书案后,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孟广源、四海商盟、云家族人、省城退单、城外生面孔……
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,看似杂乱,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张退单纸上。
十万两银子。
数目不大,却来势汹汹。
这不是要一下子打死云家,而是在试探,在消耗,在制造恐慌。
温水煮青蛙。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三下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
是翁一的习惯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翁一走进来,神色有些古怪。
他反手关上门,快步走到书案前,压低声音道:“姑爷,老王回来了。”
陆怀瑾抬眼。
老王是翁一手下的暗桩,负责盯梢云家族人那边的动静。
“什么消息?”
翁一舔了舔嘴唇,声音压得更低:“云伯文,这几日秘密变卖了部分族产。
城外的三百亩良田,还有东街的两间铺子,全都低价出手了。“
陆怀瑾眉头微蹙。
云伯文是云家二房的当家,一直觊觎云浅浅的家业。
“所得银子呢?”
“去向不明。”翁一摇头,“老王跟了一路,跟到城外便断了线索。
但今夜,老王又发现一件事。“
他顿了顿,神色愈发凝重。
“今夜子时,云伯文在城外废弃码头,和一个人密会。”
“谁?”
“孟广源。”
书房里陡然安静下来。
陆怀瑾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。
云伯文变卖族产。
所得金银去向不明。
深夜密会孟广源。
这几件事串在一起,答案呼之欲出。
他们要动手了。
陆怀瑾停下手指,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。
“翁一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去把浅浅叫来。”
翁一点头,快步退出。
书房里只剩陆怀瑾一人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远处,临安城的灯火稀稀落落,像一盘散落的棋子。
他看着那些灯火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三百亩良田,两间铺子,少说也值两万两。”
“两万两银子,能买多少打手?”
“又能买通多少人?”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,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