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春天,来得比凉州早,也比青石镇热闹。
高洋把家眷接到长安这事儿,动静不大,但意义不小。
这说明高洋是准备长期将长安当做治所了,也是高洋势力的政治中心了。
未来一段时间,高洋麾下凉州的官员,一定会纷纷也将家眷接到凉州来的。
消息灵通的几家,当天晚上就知道了。
第二天,府里就多了几十号从凉州、青石镇跟过来的老仆、护卫,还有大包小包的行李。
沈若兰和陈佳琪住进了高洋临时征用的大宅后院。
宅子够大,分了东、西两个主院,沈若兰住东边,陈佳琪住西边,中间隔着个花园,互不打扰,也方便走动。
高洋没让她们住王府,主要还是身份的问题。
没必要为了一个宅子搞得自己传出去僭越的名声。
现在住这宅子原本是长安一个富商的,富商听说高洋要住,连夜搬空,还留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。
高洋也没客气,照单全收,该给的钱一分不少。
搬进来的第三天晚上,高洋难得没在书房熬到半夜,早早回了后院。
他没去东院,也没去西院,就一个人在花园的亭子里坐着,看月亮。
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酒,是沈若兰让丫鬟送来的。
高洋倒了一杯,慢慢喝着。酒是青石镇的老酒,味儿冲,但喝惯了,就觉得别处的酒淡。
脚步声轻轻传来,是高洋熟悉的步子。
沈若兰披着件月白色的披风,手里提着个食盒,走到亭边。
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喝?”她声音温柔,带着点凉州口音改不掉的味道。
“透透气。”高洋放下杯子,看着她走近,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“佳琪妹妹炖了汤,让我给你送来,说你这阵子累了,补补。”
沈若兰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一小盅热气腾腾的鸡汤。
“她人呢?”
“回西院了,说怕打扰你。”沈若兰在他对面坐下,眼神温温柔柔地看着他。
高洋喝了口汤,味道确实不错,药材放得恰到好处,不苦,反而有股甘香。
“这宅子,还习惯吗?”他问。
“习惯,比凉州的宅子大,也比青石镇暖和。”沈若兰笑了笑,“就是太大了,有时候觉得空。”
“以后人会越来越多。等局势再稳点,我让周岳、邓忠他们的家眷也搬过来,你们也有个伴。”
沈若兰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喝汤。
月光洒在她脸上,这些年跟着高洋东奔西跑,她脸上多了些风霜,但眼神里的温柔和坚韧,一点没变。
高洋喝完汤,放下勺子,握住她的手。
沈若兰的手有些凉,手指上有薄薄的茧,是早年操劳留下的。
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高洋声音低了些。
沈若兰摇摇头:“不苦。比起那些战乱里没了家的人,我这点苦算什么。能跟着你,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,我心里踏实。”
她顿了顿,反手握紧高洋的手:“就是……就是有件事,我一直放心不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子嗣。”沈若兰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恳切,“你如今坐拥数州之地,麾下将士数万,百姓千万。
将来……将来总要有人接你的担子。可我们……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孩子。”
高洋沉默了一下。
这事儿,他不是没想过。
以前在青石镇,朝不保夕,顾不上。
后来东征西讨,更没心思。
现在稳下来了,这问题就摆到了眼前。
“太医看过了,”沈若兰声音更低了,“说我早年身子亏了,不易受孕。佳琪妹妹那边,也……也没什么动静。所以我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我想,你该纳妾了。”
沈若兰抬起头,眼神坚定。
“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你,为了你这份基业。得尽快有个儿子,让大家安心。”
高洋看着她,没立刻说话。
他知道沈若兰说的是实话,也是很多手下人心里想的话。
一个没有继承人的主公,就像一个没有根基的大树,看着枝繁叶茂,一阵大风就可能倒。
“佳琪也这么想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沈若兰点头,“她下午跟我提了,想法一样。还说要帮你物色,选几个家世清白、性子好的姑娘。”
高洋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两个女人,一个温柔坚韧,一个精明能干,偏偏在这件事上,想法出奇一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拍了拍沈若兰的手,“这事儿,我会考虑。”
考虑的结果,第二天就出来了。
高洋没公开说,但话头放出去了。
在一次和陆机、墨玄章议事的时候,仿佛无意中提了一句:
“这长安城大族林立,关系盘根错节,想要真正站稳脚跟,光靠刀兵和生意还不够,得有点更紧密的纽带。”
陆机心思多灵透,立刻接话: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联姻?”
高洋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。
墨玄章补充:
“确实是个好办法。长安这些家族,底蕴深厚,人脉广阔。
若能通过姻亲关系将他们绑上我们的战车,将来无论是东出潼关,还是南下武关,都能多几分助力。”
话就这么传出去了。
传到各家耳朵里,反应不一。
赵宽第一个坐不住了。
他原本就是献门功臣,现在又入股了高洋的盐酒生意,赚得盆满钵满,但总觉得不够踏实。
商人思维告诉他,什么关系都比不上姻亲关系牢靠。
“高将军要纳妾?”
赵宽把族里几个长老叫到书房,眼睛发亮。
“咱们家有没有合适的姑娘?”
“有倒是有,”一个长老捻着胡子,“三房的那个嫡女,今年十六,模样周正,性子也温顺。”
“三房?”赵宽皱眉,“不行,身份不够。得是嫡支嫡女,最好是我这一脉的。”
“你那一脉……”另一个长老想了想,“倒是有个侄女,叫赵婉儿,今年十七,读过些书,也懂点琴棋书画,就是性子有点傲。”
“傲点好!”赵宽一拍大腿,“高将军什么人?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枭雄!一般的女子他还看不上呢!就婉儿了,赶紧准备!”
韦家那边,韦弘也在琢磨。
他韦家是长安老牌世家,书香门第,虽然被李璋折腾得够呛,但底蕴还在。高洋入城后对他们也算优待,可总觉得隔着一层。
“联姻……是个机会。”
韦弘对儿子说,“高将军根基在凉州,麾下也多是凉州、青石镇出来的旧部。
咱们韦家若能与他结亲,在长安这地面上,才算真正站稳了。”
“父亲说的是。”儿子点头,“只是……咱们家适龄的嫡女,就云舒一个,今年刚满十五,性子太静,怕是不合高将军喜好。”
“静有静的好处。”韦弘摆摆手,“高将军身边不缺能说会道的,缺的就是一个知书达理、能稳得住后院的。云舒正好。”
除了赵家、韦家,王家、孙家、刘家……但凡在长安排得上号的家族,都动了心思。
高洋这棵大树,现在可是遮天蔽日。
谁不想把自家女儿送过去,分一枝荫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