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九章 周某某的供述
周远达是在被请到中央纪委的第四天开口的。不是自愿的，是证据逼的。
头三天，周远达的态度一直很强硬。调查组问什么，周远达都说“不知道”、“不清楚”、“没有这回事”。周远达的声音很大，底气很足，像是真的被冤枉了。但调查组的人不急。他们知道，周远达的底气不是来自清白，是来自多年的官场历练。周远达在台上坐了那么多年，见惯了风浪，不会轻易被几句话打倒。但证据不会说谎，证据不会退缩，证据会一点一点地把周远达的防线撕开。
第四天上午，王副主任亲自上阵。王副主任走进谈话室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。文件袋很重，里面装的是方志文供述的全部材料，加上秦怀远的账本复印件、洪庆生的银行流水、刘志远的离岸账户记录。王副主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拉开拉链，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周远达面前。
“周远达，你看看这些。”
周远达低下头，看着那些材料。方志文的供述，一共十七页，每页都有方志文的签名和手印。秦怀远的账本复印件，红色封皮，上面写着“2005-2024”。洪庆生的银行流水，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。刘志远的离岸账户记录，英文的，旁边附了中文翻译。
周远达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周远达的脸涨得通红，呼吸变得急促。周远达猛地抬起头，瞪着王副主任。
“这是栽赃！方志文是什么人？他是个商人，是个骗子，是个罪犯。他的话能信吗？秦怀远呢？秦怀远已经被你们抓了，他为了立功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洪庆生呢？洪庆生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。这些人说的话，你们也信？”
王副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周远达，方志文的话你不信，秦怀远的话你不信，洪庆生的话你不信。那这些呢？”
王副主任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，放在周远达面前。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，上面有周远达的亲笔签名。签名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，“周远达”三个字，一笔一划，清清楚楚。转账记录显示，十年前，周远达的账户向香港的一家离岸公司转账五百万港币。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，是方志文。
周远达看着那张转账记录，沉默了。
王副主任没有催周远达。王副主任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周远达。谈话室里安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周远达终于开口了。“这张转账记录，是真的。”
王副主任的身体微微前倾。“这笔钱，是转给谁的？”
“转给方志文的。方志文说，他在香港有一个投资项目，回报率很高。我信了他，转了五百万。后来项目亏了，钱没了。”
王副主任看着周远达。“周远达，你在位的时候，中央纪委三令五申，党员干部不得参与境外投资。你不知道吗？”
周远达低下头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没忍住。”
“你不是没忍住，你是贪。”
周远达没有反驳。周远达只是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，握过无数人的手，收过无数个装满现金的牛皮纸袋。现在那双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怕。
王副主任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。“周远达，这五百万只是冰山一角。你在瑞士银行的一亿两千万，你怎么解释？你儿子周明远在香港的离岸账户，你怎么解释？你北京别墅的购房款，你怎么解释？”
周远达的身体开始发抖。“王主任，我……我不是一个人。那些钱，有一部分是别人的。”
“谁的？”
周远达沉默了很久。“赵正阳的。”
王副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赵正阳？某委员会原副主任？”
“是。赵正阳是我的老领导。我在位的时候，赵正阳帮了我很多。我升部长，是赵正阳推荐的。我在位期间没有出事，是赵正阳在背后保护我。赵正阳退休后，把他的钱交给我打理。他说，他不方便把钱放在自己名下，让我帮他存着。那些钱，大部分是赵正阳的。”
“赵正阳的钱，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周远达的声音越来越小。“我不知道。赵正阳没说，我也没问。”
“周远达，你在撒谎。你跟了赵正阳那么多年，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？赵正阳在位的时候，利用职权为很多企业谋取过利益。那些企业给赵正阳送钱，赵正阳不敢直接收，就通过你收。你以为你不知道，但你知道。你只是不想说。”
周远达的眼眶红了。“王主任，我不能说。说了，我全家都活不了。”
“赵正阳已经退休了，他的关系网已经被中央纪委监控了。你怕什么？”
“我怕的不是赵正阳，是赵正阳背后的那些人。赵正阳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他背后有一个圈子。那个圈子很大，很密，很硬。我如果说了，那个圈子的人会报复我。”
王副主任沉默了片刻。“周远达，你知道赵正阳背后的那些人是谁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赵正阳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人的名字。他只说，‘上面有人’。上面是谁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赵正阳收过那些人的钱吗？”
“不收。赵正阳说，收钱太低级，容易被抓。收人情，才高级。人情还不清，也查不到。”
王副主任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收人情。赵正阳收过谁的人情？”
“很多人。省城的、部委的、央企的。那些人欠赵正阳的人情，赵正阳要他们做什么，他们就做什么。梁劲松欠赵正阳的人情，所以梁劲松在省城帮赵正阳看着洪庆生。秦怀远欠赵正阳的人情，所以秦怀远在部委帮赵正阳批项目。方志文欠赵正阳的人情，所以方志文在省城帮赵正阳洗钱。周远达欠赵正阳的人情，所以周远达帮赵正阳保管那些钱。”
王副主任把周远达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。周远达说完之后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。周远达没有擦，也没有躲。周远达只是坐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，外表还站着，里面已经空了。
“周远达，你说的这些，专案组会一一核实。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，法院会酌情从轻。如果你说的有假，后果你知道。”
周远达睁开眼睛。“王主任，我说的都是真的。赵正阳那个人，不收钱，只收人情。他比那些收钱的更难对付，因为他没有把柄。你们查他的账，查不到。你们查他的房产，也查不到。所有的东西都在别人名下，跟他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怎么证明赵正阳收了人情？”
“方志文。方志文是赵正阳的白手套，也是赵正阳的账本。方志文手里有赵正阳的全部秘密。你们去问方志文，他会告诉你们的。”
王副主任站起来。“周远达，今天的谈话到这里。你回去好好想想，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。”
周远达被带走了。周远达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王主任，赵正阳那个人，比你们想的要厉害。你们要小心。”
周远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王副主任坐在谈话室里，看着桌上那些材料。周远达开口了，周远达供出了赵正阳。赵正阳不收钱，只收人情。人情是什么？人情是梁劲松在省城帮赵正阳看着洪庆生，是秦怀远在部委帮赵正阳批项目，是方志文在省城帮赵正阳洗钱，是周远达帮赵正阳保管那些钱。人情不是钱，但比钱更值钱。人情还不清，也查不到。
王副主任把材料收进文件袋，站起来，走出了谈话室。走廊里的阳光很亮，照在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王副主任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在想着周远达说的那些话。赵正阳不收钱，只收人情。收人情的，比收钱的更可怕。收钱的，至少还有证据。收人情的，连证据都没有。
但王副主任知道，人情再深，也深不过法律。法律不讲人情，只讲事实。事实是，赵正阳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取利益，收受巨额财物。那些财物不是现金，是房产，是股票，是境外资产。赵正阳以为把钱转到别人名下就安全了，但他忘了，钱是有痕迹的。每一笔钱，都能追溯到源头。
王副主任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“通知专案组，赵正阳的事，可以启动了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
王副主任挂了电话，走出中央纪委的大门。门外的长安街上，车流如织，人来人往。赵正阳就住在不远处的一栋楼里，每天看书、写字、看电视。赵正阳以为自己安全了，以为退休了就没有人查了。赵正阳错了。法律不会因为一个人退休就放过他，不会因为一个人背景深就绕过他。法律面前，人人平等。
深潜者潜了那么久，终于让真相浮出了水面。赵正阳不收钱，只收人情。但人情还不清，也藏不住。
【第一百八十九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