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,直直落在末尾的孟婵玥脸上,那双平日里总浸着寒意的眼眸里,居然浮起一层极淡的温和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,像看见相识的熟人。
两道目光一前一后落在孟婵玥身上,满殿的朝臣瞬间都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往殿门的方向聚过来,落在这个生面孔的年轻官员身上。有人眼神里带着探究,有人带着忌惮,还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。谁都知道,这个斩妖司的山副指挥使是因为救了太子才升上来的。太子见到他打招呼,实属正常。
可国师这态度就太耐人寻味了,这满朝上下,能让国师正眼瞧的官员,整个京都都找不出三个,如今他对着山越露出这般温和的神色,到底是示好,还是藏着别的算计?
孟婵玥被这数十道目光盯得微微皱眉,她本就不想在这时候出风头,更不想站在殿中承受所有人的打量。于是,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将头扭向身后,目光落在殿外廊下挂着的那盏青铜宫灯上,装作没看见这两道投过来的视线。
而她的指尖却在袖底悄悄收紧,方才庄拓看她的那一眼,和她梦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,几乎一模一样。那股熟悉的、被人攥住命脉的寒意,顺着脊梁骨往上爬,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。
站在孟婵玥前面的一个官员,看着她这副年轻得过分的面孔,忍不住凑过来低声打趣:“山副指挥使好大排面,太子和国师都同时注意到你,又有长公主的举荐,往后这京都,你怕是要平步青云了。”
孟婵玥没接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借这位大人的吉言。”
殿外的晨光一点点漫过汉白玉台阶,烛火被风刮得轻轻晃动,满殿的朝臣都渐渐收了声,连低声交谈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就在这满殿沉肃的静默里,殿侧的内侍忽然撩起拂尘,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,顺着金銮殿的梁柱绕了一圈,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陛下驾到!”
话音落下,殿外的禁卫军齐齐躬身,甲叶相撞发出整齐的脆响,原本站得笔挺的朝臣们瞬间整理好官服的褶皱,齐刷刷转身面向龙椅的方向,跪伏下去。孟婵玥混在朝臣的末尾,抬眼的瞬间,刚好看见明黄色的帘幕被内侍掀开,昭武帝缓缓走向鎏金龙椅。
早朝开始,殿外檐角的铜铃隔许久才晃出一声闷响。昭武帝指尖捻着弹劾江南水患的奏本,听底下朝臣各抒己见,龙椅上的明黄缎面绣着的五爪金龙在烛影里浮浮沉沉。
孟婵玥站在最末尾,玄色官袍的边角被殿门缝钻进来的风掀得轻轻晃。不过是弹劾江南水患的一件事,朝臣们说个没完没了,孟婵玥觉得无聊,一丝倦意往上涌,她指尖搭在斩妖刀的刀柄上,垂着眼帘数金砖缝,数到第三十七道时,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是站在他前面的官员,悄悄侧过身递来一个眼神,示意他抬头听旨。孟婵玥刚抬眼,就看见龙椅上的昭武帝目光越过太子的肩,落在太子身后立着的长公主身上,原本绷着的嘴角忽然松了,露出点笑意:“文嫣,你那斩妖司的副指挥使今日可来了。”
长公主萧文嫣今日身着绣暗纹银竹的紫色朝服,腰束玉带,身姿修长,闻言上前半步,声音清润:“知道父皇要见他,儿臣自然带他来了。”
“山副指挥使。”
萧文嫣的声音落下来的瞬间,殿中原本嗡嗡议论的声音忽然静了大半。几十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往朝班末尾扫过去,孟婵玥指尖在刀柄上一按,玄色衣摆扫过,一步步走出来。
他在殿中央停下,撩袍跪拜,额头轻触冰凉的砖面:“臣见过陛下。”
昭武帝原本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抬起来,身体往前倾了半寸,目光落在孟婵玥抬起来的脸上,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:“快起来,快起来。”
孟婵玥直起身时,殿内的气息忽然滞了一瞬。
站在最前排的仲太傅手中的笏板几欲脱手,旁边的于太保下意识眯了眯眼,就连素来沉稳的大理寺卿杜玮,眼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。
孟婵玥幻化成山越的这张脸本就生得极俊秀,眉骨锋利如刀削,眼尾却微微上挑,瞳色黑的发亮,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像盛着碎星,玄色官袍衬得他肤色冷白,站在殿中央,竟把满朝身着朱紫朝服的文武官员都衬得失了颜色。
人群里立刻飘起细碎的低语。
“难怪长公主力排众议举荐他,这相貌……”
“可不是吗,当年景驸马不就是凭着一副好皮囊,得了长公主青眼?”
“我看他在斩妖司的战绩未必是真的,多半是靠着这张脸走了捷径……”
这些话压得极低,却像针尖一样往人耳朵里钻。站在左侧班列的国师袖中指尖微微一动,垂着眼掩去眸底的寒光。
昭武帝却半点没在意底下的议论,目光扫过山越腰间那柄旧式斩妖刀,他忽然朗声笑起来,声音震得殿角的垂珠都轻轻晃:“山副指挥使倒是好相貌,满朝文武都被比下去了。”
他这一句话,直接肯定了孟婵玥的相貌,几个原本在窃窃私语的朝臣立刻低下头,不敢再出声。
“你护太子从落星谷全身而退,朕先前就听文嫣说过你勇武过人,今日一见,果然是少年英才。”昭武帝抬手往内侍总管的方向一指:“去,朕记得皇家宝库西角那间,锁着一柄碎炎刀,取来。”
内侍总管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惊色。那柄碎炎刀是先皇当年远征北狄时的随身佩刀,用千年寒铁混着火系妖兽妖骨铸的,斩妖邪如切腐木,先前二皇子求了几次昭武帝都没松口,今日居然要赐给一个刚入朝堂不久的斩妖司副指挥使?
他不敢耽搁,弓着腰快步往殿后走,不过片刻,四名禁卫军就抬着一个朱红漆木的刀匣回来,铜锁打开的瞬间,一股极热的刀气从匣子里溢出来,殿内烛火猛地晃了三下。
孟婵玥只觉得腰间自己那柄旧斩妖刀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是在畏惧那股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