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本收到落星谷的急报，以为太子已经凶多吉少，此刻见他毫发无伤站在眼前，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，连声道“平安就好”，当即抬手示意众人各自回府休整，只留太子一人在殿中，父子二人想要要单独叙话。
孟婵玥对着龙椅方向躬身行礼，转身领着于虎、墨白和十名鹰衣卫往宫外走。队伍沿着汉白玉御道前行，眼看宫门就在眼前，一道紫色锦袍的身影忽然从廊柱后转出来，身后跟着裂风鹰王和蚀骨蛇王，恰好拦在队伍正前方。
庄拓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，目光牢牢锁在孟婵玥脸上，声音冰冷：“山统帅是何方人士，师从何人？”
话音落下，他身后的蚀骨往前半步，封死了孟婵玥往旁侧退的去路。御道上的风瞬间冷了下来，孟婵玥握着斩妖刀的指尖微微收紧，抬眼迎上庄拓那双幽深的眼眸，没有半分避让。
“闽州人士，师父是方外之人。”
有关山越的信息，裂风鹰王早早就报给了庄拓。此前他只当他是斩妖司新入营的新锐，像这样从乡野间冒出来、凭着斩杀几头妖兽就混进斩妖司的少年，斩妖司每月都能冒出十几个，根本不值得他多瞥一眼。
要不是裂风鹰王接连传回消息，说此人与络天蛛王的死有关，还备受长公主青睐，他根本不会关注他。
没想到，他竟然躲过裂风鹰王和啸天狮王的截杀，又躲入慈恩寺，而且还成功获得长公主的任命，成为京都斩妖司三营的统帅。这时候，他开始重视他，派舟明对付他。哪知，被他成功躲过。
直到他护送太子在京都城外与他撞上，他才真正注意到了他。
孟婵玥立在庄拓面前，玄色虎头衣衬得肩背线条如翠竹挺拔，腰间悬着那柄斩妖刀，刀穗上还沾着几星未擦净的妖血。他微微垂着眼，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，五官俊秀，眉峰如剑，分明是个英气挺拔的少年，没有一处眉眼能和记忆里那个身影对上，连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着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敬。
可庄拓的呼吸却在这一刻顿住了。
不是容貌，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气息。像极了南梁三公主孟婵玥，那个被他亲手毁去根骨后带回大昭为质的那个少女。那时她趴在地上，一身绯红宫装在地上铺开，抬眼望过来时，眼底盛着的就是这样的光，像寒星沉在深夜的江面上，遥远，清冽，隔着千里云雾都能让人一眼撞见那股化不开的冷。
自从三公主死后，他不停地寻找长得与她相像的人，用来缓解相思之痛。可此刻这股熟悉的目光撞过来，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相思，竟瞬间全都翻涌上来。
庄拓下意识就往前迈了一步，宽大的紫色锦袍扫过地面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泛着薄凉的玉色，眼看着就要触碰到孟婵玥泛红的眼尾，那股近在咫尺的熟悉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。
就在这时，孟婵玥的头轻轻侧了半寸，足尖在地面一点，整个人悄然后退半步，玄色下摆扫过地面，像一片云掠过寒潭水面，轻轻松松就避开了他的指尖。
孟婵玥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经攥成了拳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，把翻涌到喉咙口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。她抬眼看向庄拓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连尾音都没颤一下：“国师大人，不知你有何吩咐。”
庄拓的指尖僵在半空中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，从一介无名修士爬到权倾大昭的位置，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、跪地求饶，也见过无数人刻意逢迎、百般讨好，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失态过。他明明是想试探，却差点把心思直接摊在了明面上。
他缓缓收回手，宽大的袖摆垂落，遮住了他微微泛白的指节。那张常年覆着一层阴郁寒霜的脸上，居然破天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尴尬，快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涟漪刚泛起就沉了下去。
他别过脸，目光落在一旁被秋风吹得枝叶乱颤的树枝上，喉结动了动，竟一时找不到话说。
空气静得像被冻住了。
孟婵玥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，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恨几乎要冲破理智。眼前这个人，就是亲手屠尽涂山氏全族的凶手，就是她隐姓埋名潜入大昭，隐忍这么久要手刃的仇人。
她甚至能想起涂山玉倒在血泊里的画面。
可她不能动，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出手就能顺利杀了庄拓。她更不能露出半分破绽，她筹划了这么久的局，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毁于一旦。
孟婵玥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，微微躬身，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异样：“若是国师没有别的吩咐，卑职营中还有事要处理，先行告辞。”
不等庄拓开口，她转身就往宫门走，玄色下摆扫过门槛，于虎和墨白立刻跟了上去，很快就消失在宫门口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，庄拓眼底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“裂风，山越的信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。”
裂风鹰王走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国师，属下查过，山越的信息没有半分破绽，连闽州西当地的乡邻都能佐证他的身份……”
“没有破绽，就是最大的破绽。”庄拓打断他：“去，继续查，把他接触的每一个人，全都一字不差报上来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”
宫门外，孟婵玥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掌心，掌心里已经被指甲刺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，一滴血珠落下来，瞬间就被她指尖溢出的狐火灼成了飞灰。
墨白压低声音凑上来：“主人，刚才国师他……”
“他起疑了。”孟婵玥抬眼望向远处紧闭的朱红宫门，眼底的寒星终于翻涌成了彻骨的冷：“从今天起，我们的每一步，都要比之前更小心。你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妖族气息，万不可被察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