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的温暖在胃里化开后,陈让以为那顿早餐只是沈确一时兴起的例外。但当天傍晚,他发现自己错了。
下午六点左右,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,用右手翻阅着周敏下午发来的瑞麟·青年项目执行进度报告。左臂的石膏搁在沙发扶手上,让他的阅读姿势有些别扭,但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不便。厨房方向传来一阵声响——冰箱门被打开,砧板上传来切菜的笃笃声,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。他抬起头,看到沈确站在厨房里,面前摆着一把挂面、一个鸡蛋和几棵青菜。
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问。他放下报告,靠在沙发靠背上,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,但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厨房里传来的每一个声响。那些声音断断续续,节奏算不上流畅——切菜的间隔很长,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下刀;水烧开后,她将面条放入锅中,但放得太急,有几根面条溅到了灶台上;她手忙脚乱地去捞那几根掉出来的面条,又不小心碰倒了调料瓶,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和一声压抑的、含糊的嘀咕。
陈让没有起身去帮忙。他知道,如果他现在走过去,沈确可能会觉得难堪,可能会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的事情被打扰了。他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那场混乱而笨拙的烹饪过程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不是好笑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温暖的触动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沈确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走了出来。碗里装着满满一碗汤面,汤色清亮,面条整齐地码在碗中央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翠绿的青菜。从卖相上看,这碗面还算不错,虽然荷包蛋的边缘有些焦糊,青菜也煮得稍微过了一点,但整体看起来至少是及格的水平。
沈确将碗放在陈让面前的茶几上,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期待和紧张。那种表情陈让从未在她脸上见过——像是一个第一次交作业的学生,忐忑地等待着老师的评分。
陈让用右手拿起筷子,夹起一撮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面条的口感比他预想的要差一些——煮得有点过,失去了应有的筋道,软塌塌地黏在牙齿上。汤底的味道也很寡淡,只有盐和酱油的基本调味,缺乏层次感。荷包蛋的边缘确实焦了,带着一股淡淡的糊味,蛋白部分也因为煎得过久而变得有些硬。青菜倒是还好,虽然煮得软了一点,但至少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。
总的来说,这碗面,确实不太好吃。
陈让嚼了几口,咽了下去。他没有皱眉,没有停顿,放下筷子,抬起头,看着沈确,说了一句:“挺好的。”
沈确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让的语气平静而自然,“面条煮得刚好,汤底也很清爽。”
沈确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站起身,走到厨房里,拿起那双他用过的筷子,从碗里夹起一撮面条,送进自己嘴里。她嚼了几口,眉头缓缓皱了起来。然后她放下筷子,转过身,看着陈让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尴尬,有沮丧,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感动。
“明明就很难吃。”她说道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。
陈让没有说话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吃那碗面。一筷一筷,不急不缓,像是在品尝一道难得的美味。沈确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明明很难吃的面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陈让放下空碗,靠在沙发靠背上,看着沈确,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很好吃。”
沈确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走过来,端起那只空碗,转身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水声哗哗作响,盖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声音。
陈让靠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的水声,沉默了很久。那碗面确实很难吃。但他还是吃完了。不是因为礼貌,不是因为同情,而是因为他知道,那碗面里,有沈确从未给过任何人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