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寒回到屋里。
他没有点灯,直接脱了皮甲和军服,随手搭在床头。
接着就往床上一躺,双手枕头,长长呼出一口浊气。
才过了一小会儿,陈寒就听见门外有动静。
很快,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,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陈寒都不用去看,光听脚步声就知道,是孙满仓和李黑蛋回来了。
“老大,您睡着了吗?”
孙满仓的声音从床尾飘过来,压得极低,跟做贼似的。
陈寒语气慵懒,淡淡的丢出一句:“睡着了。”
孙满仓一听就乐了,连忙走到自己床边坐下。
“老大,我跟你说.....”
孙满仓一边看陈寒,一边脱衣服上床,同时压低嗓门开始拍马屁。
“您知道您刚才有多威风吗?”
“就郭胜彪那张脸.....嘿!难看的就跟让人用鞋底子抽过似的,哈哈.....”
“来墩台这么久,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呢!”
陈寒没说话。
孙满仓没过瘾,继续道:“老大,您刚才看见了没,他那会儿气得都攥拳头了,一副要打人的样子。”
“我本来都想好了,他要敢动手,我上去就是一脚......”
“没想到那家伙那么怂,攥了那么久拳头,愣是没敢发作。”
李黑蛋也摸黑回了自己床边,一边脱衣服一边点头跟腔。
“没错没错,老大您一发威,郭胜彪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陈寒只是听着,从头到尾没有接话。
之后,孙满仓又口沫横飞的拍了好几句马屁,可见陈寒一直不搭理自己,顿时就有点尴尬,只好识趣的闭了嘴,倒头躺下。
屋内安静了一小会儿,黑暗中的陈寒忽然开口问道。
“满仓,刚才郭胜彪屋里的那个人,你知道是谁吗?“
孙满仓正觉得有些无趣,一听陈寒主动问自己,连忙转过身来,兴奋的面冲陈寒这边。
“老大,那人是秦氏,她男人叫崔六,以前是咱们墩台上屯田的,后来让郭胜彪给活活打死了......”
孙满仓马上把秦氏的遭遇说了一遍。
说完,孙满仓便深深的叹了口气,似乎是在同情秦氏。
这时,黑暗中传来李黑蛋的声音。
“老大,其实郭胜彪对秦氏做的那些事,墩台上的人都知道,可郭胜彪太霸道了,谁敢多嘴他就揍谁,所以大家都当没看见。”
陈寒听着,依旧没说话,睁着眼睛一直盯着上方黑乎乎的屋梁。
崔六被打死,秦氏被霸占,以及原主被吕大年打死。
这些事说明什么?
说明平头老百姓的命,在这些当兵的人眼里跟蝼蚁压根没区别。
随随便便踩一脚,没了就没了,连声响都不会有。
孙满仓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陈寒说话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老大,您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什么什么打算?”陈寒反问。
孙满仓立马道:“郭胜彪啊......老大,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拾他?”
“收拾你个头,赶紧睡觉!”
陈寒没好气,说完便翻了个身,背对两人不再出声。
黑暗中,孙满仓有些无趣的撇了下嘴,转身平躺,不再说话了。
.........
第二天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陈寒便醒了。
陈寒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孙满仓和李黑蛋,穿上军服但没穿皮甲,也没拿倭刀就出了屋子。
晨间的海风有点凉,陈寒迎着风活动了一下身体。
简单热身后,陈寒便绕着石坪开始晨跑。
跑着跑着,陈寒看见了不远处的伙房。
此时有三个妇人正在伙房里忙活。
两个在切菜备菜,一个在用大木勺熬粥。
她们的动作都很熟练麻利,显然是干惯了的。
这时,正在切菜的一个妇人扭头冲熬粥的妇人喊了一声。
“秦氏,你去打桶水来。“
“哎。”
熬粥的妇人应了一声,放下大木勺,转身从角落里提起一个空的大木桶,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去。
陈寒这时刚好跑到伙房旁边,他转头随意的扫了一眼,脚步立刻顿了一下。
那个提空木桶走出来的妇人身材十分瘦弱不说,脸和脖子上还有不少新伤。
尤其是她的左眼角处,一片明显的青紫,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,几乎把眼睛挤成一条缝。
右边颧骨上有一道三四寸长的淤痕,颜色深得发紫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。
不光这些,她的嘴角和鼻梁上也有破口,脸上到处都是小伤口,看着触目惊心。
陈寒暗暗皱眉,他清楚的记得,昨天吃晚饭时自己见过秦氏。
那时的她在伙房旁边洗什么东西,脸上还没这么多伤痕。
只过了一夜,她就被郭胜彪打成这样。
陈寒看了一眼秦氏的背影,没说话,继续往前跑。
等跑远一些,陈寒突然转了个方向,悄无声息绕去了秦氏那边。
鹰嘴山烽火台上的用水来自石坪南角的一处石洞。
石洞不大,里面有一处很细的水流,沿着山上的岩壁流下来,常年不断,喝起来还有一丝丝甘甜。
也正是因为有这股水源,烽火台才会选择建在这里。
石洞内并排摆放了三个用来蓄水的大木桶,每个都有半人多高。
平时用水只需从桶里舀,过不了多久桶就会自动续满。
秦氏拿水瓢舀满了一桶水,然后双手提起木桶往回走。
可这么一大桶水,对于身材瘦弱的她来说,显然太重了。
水桶在她手里晃来晃去,给人一种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摔在地上的感觉。
还没走多远,秦氏便停下来歇气了。
她不敢把水桶放在地上,因为那样的话,再提起来的时候会更费力。
接下来的一小段路上,秦氏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歇一歇。
陈寒看在眼里,无声慢跑过去。
“我来吧。”
陈寒在秦氏面前停下,伸手就要接过水桶。
秦氏抬头一看,发现来人竟是陈寒,整个人瞬间僵住,眼里也多了几分惊恐。
“不......不用,陈伍长,真不用,我自己可以的。“
秦氏吓得赶紧后退半步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没事,我帮你提过去。”
陈寒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去拿水桶的提手。
秦氏却猛的一侧身,用肩膀挡开了陈寒的手。
紧接着,秦氏便低下头,声音又急又颤:“求您了,陈伍长,我不能跟您说话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