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朱红的大字,及格。
像两道烧红的烙铁,印在石墙上,也印在陈立的眼球上。
小张抱着浆糊桶,站在墙根底下,仰着脖子看自己的杰作。
他回头瞅瞅田里那三个泥猴子,又看看墙上那张红纸,一脑门子问号。
“王哥,这就……及格了?”小张凑到王建国身边。
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换了个边,嚼着。
“死人堆里爬出来,能喘气了,当然算及格。”王建国拍了拍小张的肩膀,“你当大爷的课是那么好上的?”
活过来了。
陈立扶着田埂的石头,慢慢站起来。
腿肚子还在抽筋,每块肌肉都在哆嗦,叫嚣着要散架。
他没管。
他走到陈舒身边,把蹲在地上哭得抽抽搭搭的堂妹拉起来。
又伸手拽了一把靠在石头上傻笑的Leo。
三个人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,站在那面贴了红纸的墙下。
谁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,红纸哗啦啦地响。
泥土的腥气混着汗的咸味,还有远处猪圈飘来的骚臭,钻进鼻子里。
这些味道,就是他们活过来的证明。
“咯吱——”
苏青竹院子的木门,又拉开了一道缝。
这声音像一把小锤子,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。
陈立三个人身子一僵,下意识站得笔直,像三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。
连远处用破扫帚扫荆棘的黄金龙,动作都停了。
苏青竹从门里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没端盆,手里也没拿农具。
她就那么空着手,踩着布鞋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
她的目光扫过王建国和小张,没停。
扫过地上的陈立和Leo,也没停。
最后,她的视线落在了陈舒身上。
陈舒吓得往后缩了一下,脸上的泥混着泪,一道一道的。
苏青竹走到陈舒面前,站定。
她伸出手。
手心朝上,摊开。
她白皙的手掌里,躺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用木头刻的小兔子,做工糙得很,连木刺都没刮干净。
兔子的一只耳朵长,一只耳朵短,看着有点滑稽。
陈立盯着那只兔子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新的考题?还是……
“林先生给你的回礼。”苏青竹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温度。
陈舒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死死盯着苏青竹手心里的木兔子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拿着。”苏青竹又说了一句。
陈舒像是才被唤醒,伸出那双全是泥和血口子的手。
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只木兔子。
那粗糙的,带着木刺的触感,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她的全身。
陈舒一把将兔子抢过来,紧紧攥在手心。
刚停下的眼泪,像断了线的珠子,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。
这次的哭声,跟刚才不一样。
不是脱力后的宣泄,也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,从骨头缝里迸发出来的声音。
“舒舒?怎么了?”陈立慌了,伸手想去扶她。
陈舒没理他。
她摊开手,看着手心里那个丑丑的歪耳朵兔子,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上面。
“是……是我的兔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破碎,不成调子。
“是小林哥……他还记得……他还记得……”
陈舒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,怀里死死抱着那只木兔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小林哥?
陈立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了那张血手印的借条。
陈家长孙,或长孙女。
原来,这个“或”,指的是陈舒。
院墙上,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吐了。
“嘿,三十年的账,有来有往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。
光着膀子的黄金龙,扔下手里那把断齿的破扫帚,赤着脚就冲了过来。
他胸口后背全是荆棘划出的血道子,汗水一流,火辣辣的疼。
他顾不上了。
他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陈舒手里的那个木兔子。
那是信物!
那是林先生的信物!
是比黄金、比地盘、比他那百亿身家都珍贵的东西!
黄金龙跑到近前,又猛地刹住脚。
他不敢靠太近。
他离苏青竹三步远,深深地弯下腰,姿态放得比尘土还低。
他搓着手,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渴望。
“先生……”
黄金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。
“那……那个……我……我什么时候,也能拿到林先生的信物?”
他问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光,像个等着发糖的孩子。
空气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青竹身上。
苏青竹缓缓转过头,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,看向黄金龙。
黄金龙的呼吸都停了,紧张地吞了口唾沫。
“后山的刺,”苏青竹的声音像冬天的井水,“你都挑干净了?”
黄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那点可怜的希冀,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灭得干干净净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“后山的刺”五个字在嗡嗡作响。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青竹没再看他,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木门关上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黄金龙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惊醒过来。
他脸上血色尽褪,全是惶恐。
“我这就去!我这就去!”
他连滚带爬地掉头,朝着后山那条小路狂奔而去。
脚底板被碎石子划破了,他都没察觉。
那样子,仿佛再慢一步,他就会被当场做成化肥。
王建国靠在墙垛上,看着黄金龙屁滚尿流的背影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德性。”
他跳下墙头,扛起铁锹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“还想一步登天,作业写完了吗你就想领奖状?”
田埂上,只剩下陈立、Leo,还有抱着木兔子哭得发抖的陈舒。
Leo看着陈舒,又看看陈立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立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陈舒的后背。
他有很多问题想问。
小林哥是谁?
这兔子是怎么回事?
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
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墙上那张刺眼的红纸,和堂妹怀里那个丑陋的木兔子。
他觉得,这村子里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而他们,才刚刚把脚踝浸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