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吹来的风,带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腥气。
那个穿灰色大褂的男人,就站在道口,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枯树。
“我来收三十年前的账。”
他声音不响,却像铁钉子,一下下敲进陈立的耳朵里。
陈立握着铁锹,手心里的伤口被汗水一泡,疼得钻心。
他看着那个男人,又看看手里捏着半块砖头的马东。
马东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的干土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这地盘,不赊账。”马东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院墙那边,王建国扛着他的宝贝铁锹晃了过来,正好堵在男人和村子之间。
“新来的?”王建国用铁锹头点了点地面,“跑这儿要账来了?懂不懂规矩,想办事,先去那边挂个号。”
他下巴朝着村口黄金龙扫地的方向一扬。
穿大褂的男人咧嘴笑了,黄牙露在外面。
“挂号?”他拍了拍手里的铁皮箱子,“我找林先生。三十年前,他欠我一条命。”
林先生。
陈立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家那张血手印的借条上,借的就是林先生的“活路”。
墙头上的小张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从墙上栽下来。
院子里,桂花树下,躺椅的吱呀声停了。
秦山的声音飘了出来,不紧不慢。
“林先生不在。他的账,也不归我收。”
大褂男人脸上的笑收敛了。
他那双凹陷的眼睛,越过马东和王建国,望向院子的方向。
“那这村子,现在谁说了算?”他问。
马东把手里的半块砖头抛了抛。
“说了算的,没空见你。”马东盯着他,“我,可以替你松松筋骨。”
“你?”大褂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马东一遍,眼神里全是轻蔑。
王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戳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。”王建国说,“我们马老师脾气不好,下手没个轻重。”
大褂男人没理王建国,他的手搭在了铁皮箱的锁扣上。
“既然林先生不在,”他慢慢说,“我就把他的东西还回来。”
“咔哒”一声,箱子打开了。
箱子里没有钱,也没有武器。
那是一堆生了锈的破烂,有几个奇形怪状的齿轮,几根弯曲的金属杆,还有一个像是望远镜镜片的东西。
“这是他当年做活儿用的。”大褂男人的手指抚过那些零件,“我给他送回来,这账,就算一笔勾销。”
院子里的秦山沉默了片刻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秦山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人,去后山那个水潭,把里面的淤泥给清干净。”
大褂男人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清完了,”秦山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,“什么时候再回来问你的账。”
大褂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看看马东手里的砖头,又看看王建国脚边的铁锹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村口,那个正用一把破扫帚扫荆棘的黄金龙身上。
他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他慢慢合上铁皮箱,放在地上。
“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男人转过身,一言不发,朝着后山那条小路走去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
王建国走过去,用铁锹捅了捅那个铁皮箱。
“嘿,又来一个插班的。”他冲着院子里喊,“大爷,这届学生成分太复杂,不好带啊。”
院子里只传来蒲扇扇风的声音。
马东把手里的半块砖头扔到一边,转身走回田头。
陈立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唾沫。
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那片还没开垦完的荒地。
那些神仙打架的事情,离他太远。
他的世界,就是眼前这片地,手里这把铁锹。
“干活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铁锹插进土里,脚下用力,一块带着石头的硬土被翻了起来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太阳刚冒出山头,淡金色的光照在石盘村。
村口那片荒地,已经彻底变了样。
杂草一根不剩,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垒成了整齐的田埂,将黑色的泥土围成一块块。
地里的土被翻得又深又松,像一块巨大的黑豆腐。
陈立,陈舒,Leo,三个人泥猴一样站在田埂上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头发结成了块,脸上除了眼睛,全是泥。
三个人都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他们站着,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,只是盯着眼前这片被他们用血汗浇灌过的土地。
马东从村里走了出来。
他脚上的老布鞋踩在松软的田埂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没看那三个人,像一个挑剔的地主,背着手在田里来回踱步。
陈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看见马东走到一块地头,停下。
马东弯下腰,伸出那双粗糙的手,直接插进刚翻好的泥土里,一直没到手腕。
陈立的呼吸都停了。
他怕马东说一句,太浅了,重来。
马东抓出一把土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又用手指捻了捻。
然后他拍掉手上的土,走向另一块陈舒负责的区域,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。
最后是Leo喂过水的地方。
整个过程,他一句话没说。
田埂上的三个人,像等待判决的犯人。
检查完最后一块地,马东直起身,拍了拍手。
他转身,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们三个。
他的眼神,像鹰一样,刮过他们每个人的脸。
陈立紧张得手心冒汗,手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痒。
马东从他身边走过,停下脚步,却没看他,而是看着他们刚垒好的那道石头田埂。
过了好几秒,马东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勉强算个人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村里走去。
勉强算个人。
这五个字,像一阵风,吹过死寂的田野。
陈立愣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突然,他旁边的陈舒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,从她喉咙里泄了出来。
这声哭,像是一个开关。
陈立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那股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劲儿,瞬间散了。
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冲上脑门,他的视线模糊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。
不是委屈,也不是难过。
就是想哭。
Leo靠在冰冷的石头田埂上,先是傻笑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,混着脸上的泥,冲出两道沟。
陈舒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,把所有的害怕,疲惫,绝望,都哭了出去。
三个人,在他们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上,哭得像三个傻子。
院墙上,小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王哥,他们……他们这是咋了?受刺激了?”
王建国靠在墙垛上,嘴里叼着根草棍。
“受个屁刺激。”他吐掉草棍,“这是活过来了。”
就在这时,秦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。
“小张,去屋里把红纸跟笔墨拿来。”
“哎,好嘞!”
小张连滚带爬地跳下墙头,跑进屋里,很快抱着一卷红纸和文房四宝跑了出来。
秦山坐在躺椅上,接过毛笔,沾了沾墨。
他在红纸上龙飞凤舞,一气呵成。
墨汁淋漓,力透纸背。
他把写好的红纸递给小张。
“贴到大门外面的墙上。”秦山吩咐道,“贴高点。”
小张双手接过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红纸。
纸上只有两个大字。
及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