饥民暴动的浪潮没有随义军覆灭消退,反而如同脱缰狂潮,席卷乡野、冲荡城池。
遍地流民、满城饥民,已经不知何为畏惧、何为法度。饥荒耗尽了人性底线,混战撕碎了地方秩序,北圻千里山河,已然无一处安宁。
坐镇河内的日军第十五军司令官多田骏,看着麾下各处传回的战报、乱报,面色阴冷,杀气彻骨。
短短一月之间,北圻民变频发、哨卡屡遭袭扰、粮仓屡次被抢、地方豪族庄园接连被冲击,日军守备部队疲于奔命、伤亡不断。在多田骏眼中,这些濒临饿死的饥民不再是可怜灾民,而是破坏占领区秩序、动摇日军统治根基的乱民、暴民。
他原本打算以安抚、管控稳住局面,可连续数十日的暴乱彻底耗尽了他所有耐心。
多田骏认定,安南百姓温顺表象之下,尽是叛逆反骨,唯有铁血屠戮、高压镇压,才能彻底震慑全境、终结动乱。
元月下旬,多田骏向北圻全境日军,下达了最为残酷的全域清剿令。
军令极简,字字血腥:聚众即捕、作乱即杀、抗拒即埋。
驻扎北圻各地的日军联队、大队、小队全员出动,放弃据点固守,主动清剿城乡各处流民、饥民。大街小巷、村落废墟、郊野荒地,随处可见持枪扫荡的日军士兵。
但凡成群聚集的百姓,不问缘由、不分老幼,尽数抓捕;但凡曾参与抢粮、暴动、冲击据点的民众,一经查实,就地枪毙;但凡负隅抵抗、四散逃窜者,直接机枪扫射、格杀勿论。
整个一月,成为北圻百姓的血色炼狱。
日军无差别抓捕、无差别清算,抓捕的流民、饥民、乱民,总数高达十万之巨。
十万绝境百姓,没有牢狱可以收容,没有粮食可以赈济,日军也从未打算收容善待。
被俘之人,结局唯有死亡。
城郊荒地、河滩空地、山野深坑,处处变成日军的刑场。大批饥民被绳索捆绑、列队跪伏,在冰冷的枪口下被逐一枪决;更有无数人被直接驱赶入坑,覆土活埋,无声无息葬身黄土。
血腥屠杀日复一日、从未间断。
日军的铁血镇压,的确强行压下了此起彼伏的民变暴动,却彻底碾碎了北圻百姓心中最后一丝对日军的容忍与幻想。
原本部分心存观望、尚能隐忍的民众,亲眼目睹同胞被肆意屠戮、活埋枪杀,看着老弱妇孺惨死刀下,心中的畏惧彻底化为彻骨恨意。
从南到北、从乡野到城池,全北圻民心尽失,万民恨日入骨。
日军看似平定了动乱,实则彻底葬送了自己在越北数年的统治根基。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幸存者,心中都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,只待时机到来,便会彻底爆发。
当整片北圻沦为杀戮炼狱、暴乱无序、人人自危之际,河内城中,却独有一方净土,在乱世狂潮中稳稳矗立、安然无恙。
这便是河内核心城区的华人聚居区。
自明清以来,闽、广、潮汕籍汉人迁居北圻,世代聚居于此,数百年来自成格局、自成体系,形成了繁华规整、秩序井然的唐人街区。这里商贸繁盛、宗族林立、人心凝聚,是北圻华人世代扎根的家园。
在全境大乱、暴民横行、日军屠城的绝境之中,华人商会,撑起了北圻五十万侨民的一线生机。
许多在北圻各地居住的华人华侨们纷纷逃入河内城。
本着中国人帮中国人,华侨帮华侨的原则,唐人街大开善门,将所有能救助的华人华侨都收留了进去。
闽帮领袖颜子俊、广府帮陈开俊、潮汕帮郭旦,三大侨领早在饥荒初现、局势动荡之时,便早已预判大乱将至。
他们深知,乱世之中,无强者护卫,便是任人宰割。
三人迅速整合北圻华人商会全部力量,集结商号护卫、宗族壮丁、商队私兵,整编出一支上千人的精锐华人武装。
这支武装人人配枪、昼夜轮守,迅速封锁华人街区所有出入口,高墙设岗、街巷布防、昼夜巡逻,搭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护屏障。
在外,是四处劫掠、疯狂暴乱的越南饥民暴徒,四处冲击街巷、劫掠财物、屠戮无辜;
在内,是井然有序、安稳度日、互助求生的华人街区。
面对境外暴民的疯狂冲击,华人武装寸步不让、坚决御敌,死死守住街区防线,不让一名暴民闯入侨民聚居地。
面对日军肆意搜查、随意抓捕,商会领袖据理力争、软硬兼施,以侨民自治、商贸合规为由,顶住日军压力,杜绝士兵肆意闯入街区屠戮劫掠。
一边是越南本土百姓,或饿死荒野、或死于日军屠刀、或暴乱惨死;
一边是数十万华夏侨民,安稳聚居、保全性命、无一人流离惨死。
大乱整月,北圻遍地哀嚎血色,唯独河内唐人街,灯火未绝、秩序未崩、民心未乱。
颜子俊作为华商当中的领军人物,站在唐人街的一处高楼之上,有些痛心的看着外面的一切。
他的身边是个中年人,大约三十岁的样子,长得剑眉星目,风姿卓越,并且一股子军人姿态,他微微笑道“颜会长,我们中国人能护得住中国人,就已经很好了,这些都是日本鬼子做下的孽债。”
“杨兄弟,我也是有些感怀而已。”颜子俊也是五十岁往上走的人了,早些年在越南商圈,和法国人斗,和越南人斗,还和华人商会的自己人斗,可谓是精明强干,只是年纪有些大了,心肠比起以前,软了不少。
“我早些年在广州出货的时候,还和令尊有过一面之缘。”颜子俊接着说道“令尊的军人风采,我至今难忘。”
“家父,也总是提及您。”这位中年人,正是武装近卫军副司令,国府四大参谋长之一,二级上将,杨杰的养子。
姓名叫做杨兆虎,他其实是杨杰大哥杨懋的二儿子,因为杨杰早年的夫人徐氏,一直不曾生养,又因病早逝,后来杨杰感念夫人感情,多年单身一人。
虽然在刘珍年的撮合下,杨杰续弦了一房,但是始终无有所出,已经五十岁上下的杨杰,想要再有后代,也是困难。
于是杨杰的大哥杨懋就做主,把他二儿子杨兆虎过继给了兄弟,让兄弟有香火传承,百年之后,有后人洒扫拜祭。
杨兆虎自此跟在杨杰身边,转战第五战区指挥部,参谋部,也是当了好几年的军人,算得上出类拔萃。
这一次杨杰听闻河内海防的动乱,于是派了儿子杨兆虎,带着一些便衣的护卫百十来人,潜入了河内,算是表明了一个远征军的态度,保护华人华侨的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