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X41年 元月
庚辰年的饥荒并未随着旧岁落幕消散,反而踏入了最残酷、最失控的白热化阶段。
经过十一月、十二月两个月的耗竭,北圻大地的最后一点生机彻底被榨干,千里沃土沦为纯粹的人间炼狱。乡野无青苗、山林无草木、街巷无烟火,幸存的饥民早已熬到油尽灯枯,悬浮在生死一线之间。
横竖是死,绝境无生路,便再无畏惧。
上年末由胡志岸、武元乙、文退勇拉起的饥民游击队伍,如同暗夜里的星火,在北圻民间飞速蔓延。各地零散饥民、破产农户、流离流民纷纷效仿,自发抱团、结队求生,原本分散等死的千万灾民,渐渐凝聚成一股股躁动的洪流。
而真正将这股躁动彻底点燃、引爆全境大乱的,是两股层层叠加的推力。
其一,是越北本土的民间怒火;其二,是武装近卫军情报系统,精准、冷静、步步为营的人为推波助澜。
自新年伊始,刘珍年密令落地,吴敬中统筹全局,余则成,齐公子,李涯等人带队指挥,潜伏在河内、海防及北圻各州县的数十名情报人员全员出动。他们褪去隐秘蛰伏的姿态,游走在流民聚集地、乡村废墟、城镇街巷,不煽动叛乱、不聚众起事,只做一件事——讲清饥荒的根源。
情报人员游走民间,四处宣讲,字字确凿、句句属实:
南圻歉收只是小因,真正覆灭北圻的,从来不是天灾,而是日军的人祸。
二十万日军常驻北圻,常年无偿征缴全境粮储;日军军部为补给南洋战场,强行外运九十万吨救命稻谷;日军垄断所有存量粮食,军人、附从者饱食终日,千万本土百姓却只能啃树皮、吃泥土、活活饿死。
所有饿殍遍野、家破人亡、千里绝烟的惨剧,罪责全系日寇。
原本茫然、麻木、只知受苦等死的饥民,心中积压数月的怨火被彻底唤醒。
与此同时,胡志暗的游击队伍持续奔走造势,双管齐下之下,北圻民怨彻底沸腾,局势彻底失控。
此前百姓只是被动挨饿、被动等死,如今人人心知肚明——日本人手里有粮,日本人饿死了我们的家人。
积攒数月的绝望与恨意彻底爆发,原本零星、小规模的抢粮求生,演变成全境无序、大规模的暴乱。
从元月上旬开始,北圻各地日日有冲突、处处有血战。
成群结队的饥民,少则数百,多则数千,手持木棍、镰刀、锄头,悍然冲击日军驻守的乡村小据点、路边岗哨、乡镇临时粮仓。他们不求功名、不惧枪弹,只为抢夺一口救命粮食。
日军基层守备兵力有限,面对铺天盖地、悍不畏死的饥民潮,顾此失彼、疲于应对,多处外围小型兵站被饥民攻破,储粮被一抢而空。
除了冲击日军据点,走投无路的饥民也将矛头对准了北圻本土的世家豪族。
红河三角洲传承数代的地方大族、地主乡绅,家中囤积私粮、设有私兵护卫,是乱世之中仅有的存粮群体。在万民皆饥、户户死绝的绝境下,这些庄园的满仓稻谷,成了饥民眼中唯一的生机。
无数饥民成群结队,冲击各地豪族庄园,砸门破院、争抢粮储。庄园私兵奋力阻拦、开枪射杀,饥民前仆后继、死而不退。
日日混战、夜夜厮杀,北圻全境彻底秩序崩塌、律法作废,彻底陷入无政府的血腥混乱。街巷遍地血迹、荒野尸体重叠,每日死于枪战、踩踏、冲突的百姓,数以千计。
乱世洪流滚滚向前,无人可以独善其身,河内郊外,成了整场大乱的血战中心。
这里流民最多、队伍最杂、怨气最盛,胡志暗带领的主力游击队便扎根于此,也是日军重点清剿的核心区域。
元月中旬,日军第十五军抽调机动兵力,对河内郊区流民聚集地展开大规模围剿,战机低空盘旋、机枪扫射、炮火覆盖,铁血镇压所有暴动饥民与游击武装。
一场惨烈至极的大混战,彻底爆发。
数十万饥民混杂着游击队员,与全副武装的日军绞杀在旷野之间。人声嘶吼、枪声密集、炮火轰鸣,尘土与血雾笼罩整片郊野。
混乱之中,意外骤然降临。
越北抗日义军之首、千万饥民的精神支柱胡志暗,正站在高处指挥队伍后撤、掩护流民撤退,不曾防备漫天流弹穿梭战场。一枚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,高速飞行的流弹精准命中躯体,他来不及留下半句遗言,轰然倒地,当场殒命。
义军主心骨,骤然折断。
主帅战死,本就混乱的队伍瞬间军心大乱、全线溃败。日军趁势压上,轻重武器全力开火,战场屠戮愈发残酷。
副将文退勇临危受命,顶着炮火收拢溃散队员,拼死阻拦日军推进,为流民和主力撤退争取时间。他身先士卒、浴血死战,往来枪林弹雨之间,最终被日军机枪火力死死锁定,密集弹幕横扫全身,再加上落地的手榴弹近距离爆炸,当场壮烈牺牲。
短短一场混战,义军两大核心,以及大量的骨干阵亡。
队伍彻底群龙无首,全线崩溃,数万饥民四散奔逃、各自求生,战场彻底沦为日军的单方面屠杀。
危急存亡之际,仅剩的大将武元乙定力过人、临危不乱。
眼见主帅战死、战友殉国、大势已去,他没有冲动死战,强忍悲愤,果断带领残存的骨干队员,放弃正面战场,拼死突围,率领数百残余游击队员,遁入越北连绵深山之中。
他隐忍蛰伏、保存火种,为日后越北本土民间武装,留下了唯一一丝根基。
经此一役,越北原生抗日势力元气大伤、首脑尽灭,彻底丧失了角逐北圻局势的资格。
而这一切,尽数落在暗处观察的近卫军情报人员眼中。
齐公子和李涯二人站在一处酒楼之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“齐队长,你说,为什么刘公那么在意那个姓胡的。”李涯问道“一定要让我们在乱军之中,干掉他呢,他不就是个文弱书生吗?”
齐公子嘿嘿一笑“刘。。刘公自有刘公的想。。想法。。反正我觉得。。这些人,也会影响我们日后管理北圻,除掉。。是好事。。。”
“但是武元乙跑掉了啊。”李涯说道。
齐公子接着说道“刘公说了,那个姓武的,是个懂汉语,有汉文化,知道感恩的人,可以留他一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