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的一个早上,机械厂又来了两辆卡车。
这回拉的东西比上次砖厂那批还多,车斗上盖着油布,鼓鼓囊囊的。
韩小武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,摘掉手套,冲等在门口的苏梨点了点头。
"东西都在了,王科长说了,按图纸做的,调试过三遍,没问题。"
说完,又故作神秘的往前凑了凑,小声说道:
“你设计的这些机器太先进了,听说厂里已经往上面申请全面生产。
这些日子,你们可得注意,说不定哪天就会有考察团来考察。”
苏梨抿着小嘴点了点头,这不正是她希望的么?推进机械的发展,促进产业的升级。
“不过……你也悠着点,我们机械厂现在已经超额运转了。几个车间组成专门的生产线,就制作你设计的这些东西。
我们刘厂长整天忙的焦头烂额,不过心里可喜欢着呢!“
说完放下尾板,几个工人开始往下卸货。
陶砚清正好在附近,看见动静就凑了过来。
他站在卡车旁边,看工人把那几台铁疙瘩一样的东西从车上抬下来,一台接一台往作坊里头搬。
他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好奇,随后,又皱了皱眉头。
等韩小武他们卸完机器回去后,陶砚清走进作坊屋内。
看着那几台铁灰色的大家伙稳稳地立在工作间里时,他的脸彻底黑了。
揉泥机、拉坯机、修坯机、一台带着传送带的喷釉机,还有一台滚筒印花机,上头刻着精密的纹路,一看就是用来批量印制图案的。
铁皮外壳泛着冷冽的光,排成一溜,把整个工作间占去了快一半。
陶砚清在那排机器前面站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有些憋屈。
他转过来看着苏梨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"苏知青,你跟我说这是作坊?谁家的作坊需要这么多机械?”
陶砚清的声音高了几分,带着一股子被耍了的火气。
从来的第一天开始,苏梨就告诉他说是个陶瓷作坊,他当时心里还有些不高兴。
他老家的陶瓷厂虽然不是江南最大的陶瓷厂,但在当地也是有些规模的。
来到西北进了一个陶瓷作坊,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。好在后来,也慢慢的接受了。
所以现在看到这些机械,心里非但没有高兴,还隐隐约约的有些生气。
"你看看这些东西,揉泥的、成型的、修坯的、喷釉的、印花的……这能叫作坊?
我老家那边的县城陶瓷厂都没这么齐全!
你这是作坊?这就是个小型的工厂!"
苏梨靠在门框上,脸上带着狐狸般的笑容。
“陶技术员,你不是一直嫌弃我们这里是个作坊吗?现在我给你整成个小型工厂,您还有什么不愿意的?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不愿意,我这是……”
陶砚清心里别扭的很,他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吗?他这是感到了被骗了好吧?
他在工作间里转了两圈,脚步又急又重。
"苏梨,你骗我没事,你连周书记都敢骗?你说要建个陶瓷作坊,他立即就批了。
要是知道你在这儿偷偷建厂,他能答应?"
苏梨不急不恼地笑了笑,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。
"陶技术员,我问你一句,鸡头岭的高岭土,县里是不是派了好几拨人来过?"
陶砚清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。
不过,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"他们来看过,也动过在这里建厂的心思。可最后呢?
觉得红星大队基础条件太差,路不好走,电不稳,运力跟不上,就一直拖着没批。"
她转过身来,非常认真地看着陶砚清的眼睛。
"我要是一开始就说要建厂,县里能批?周书记能批?"
陶砚清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当然不会批。
高岭土可是国家资源,交给一个落后的生产大队主持开发,谁会放心?
但作坊就不同了。
作坊规模小,也用不了多少土不是?
县里觉得小打小闹,出不了什么大动静,也会轻轻放过去。
“等我们将挣外汇的资格拿到手了,那时候县里还能说什么?木已成舟,砖已砌好,要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"
“你还想挣外汇?你真是狮子大开口,什么话也敢说。”
陶砚清都气笑了。
这丫头也太猖狂了些,外汇是那么好挣的吗?就是他原来的陶瓷厂也是没有资格的。
“陶技术员,你只要将你最拿手的上釉工艺拿出来,我就能将咱们陶瓷厂生产的陶瓷卖到国外去。”
她可是找人打听过了,陶砚清虽然清高一点,但上釉的技术却是一绝。
看来,周书记找人的时候,也是花了心思的。
陶砚清眼睛立即瞪大了,他上釉的技术来到西北后可是没有提过的,这丫头怎么知道的?
他站在原地,手插在裤兜,总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真是让这丫头气得,看来他跟这丫头就犯冲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落在靠墙角的那台印花机上。
那机器的滚筒上刻着精细的花纹,还带着微调旋钮,一看就是能批量印图案的玩意儿。
他又扭头看了看旁边那台带传送带的喷釉机,眉头又拧了起来。
"苏知青,你既然都有这些机器了,喷釉的、印花的,统统机器都能做,还让我培训村里那些年轻人画画、上釉干什么?"
苏梨看了他一眼,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了。
"陶技术员,机器能喷釉能印花不假。"
她走到工作台旁边,拿起一支画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"可那些最高端的瓷器,你以为是靠机器印出来的?博物馆里摆的那些,故宫里藏的那些,哪个是机器做出来的?"
陶砚清鼻子都差点气歪了,你的着眼点还真是与众不同。
还故宫?还博物馆?
苏梨才不管陶砚清心里的情绪呢!小嘴继续巴巴说道:
"高精尖的东西,得靠人工。一个碗上的画,机器印出来是规整的,可规整的东西满大街都是,值不了几个钱。
真正值钱的,是那些有灵气的。
画的人手上有温度,心里有想法,每一笔都不一样。那种东西,机器是仿不出来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