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出前一天。
十二名群舞演员排队试穿。
第一个换好出来的是小王。
她站在镜子前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“孔指导，我穿对了吗？”
“转一下。”
小王原地转了一圈，伞绸飘袖荡开又落下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感。
腰封勒住最细的位置，红色那一截恰好在肋下两寸。
“抬手。”
小王抬手，袖子跟着起来。
“落。”
袖子自然垂回去，不拖不卡。
“过了，下一个。”
小王没走，盯着镜子又看了好几眼。
旁边等着的女兵推了她一把。
“走吧你，别挡道了。”
“等等——我再看两秒。”
老刘站在后台门边，手里攥着排演时间表，急得直搓牙花子。
“小王！快出来！后面还有十一个人等着呢！”
十二个人试完，张副团长直接拍板。
“行了！明天就这么上！”
老刘迟疑片刻，开口：“要不要通知林秋雁来试穿？”
孔建华把针线盒合上：“她不上，这套衣服是按替补的身形做的，换人穿不合适。”
张副团长在原地踱了两步。
这几天保卫科查了一圈，虽然没拿到直接证据，但所有线索都指向林秋雁。
她这几天请假的时机太巧，深夜独自留在团里的空白时间段也没人能证明。
张副团长做了个决定。
“替补上，林秋雁……明天让她坐观众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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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出当天。
首都外事接待厅。
大厅里坐满了人。
前三排是东欧文化代表团成员，穿着西装和连衣裙，中间夹着几位翻译官。
后面是军方和外事办的首长，加上几个陪同的文化部门干部。
张副团长站在侧幕条后面，攥着节目单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已经反复确认了三遍——灯光对、音乐对、出场顺序对。
但心里还是悬着。
那些衣服到底是废料做的啊。
万一在灯光下露馅，万一面料太薄透了底色——
“张团长。”小张从后台探出半个身子，“孔指导让我跟您说，别在侧幕转悠了，晃得演员分心。”
张副团长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退到更远的位置。
第一个节目报幕。
群舞《春耕》。
十二名女演员鱼贯而出的瞬间，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停了。
白色伞绸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微光，轻得像凝在空气里的薄雾。
红色腰封把十二个人的身形统一拔高，金线穗子编成的袖口装饰带在动作间一闪一闪。
最前排的一位东欧女代表推了推眼镜，扭头跟旁边的翻译低声交谈。
翻译把话传过来：“她说，这是丝绸吗？很轻，很美。”
文化部的陪同干部笑着点头，没有多解释。
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丝绸。
群舞进行到中段，十二人同时展臂旋转。
飘袖像一圈圈涟漪荡开，转完收回来，自然垂落，没有任何拖沓。
后排有人低声赞叹。
前排东欧代表团的掌声最先响起来。
张副团长在侧幕后面，攥着节目单的手终于松了。
行，第一关过了。
“下面请欣赏女声独唱《洪湖水浪打浪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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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众席最后一排角落里，林秋雁坐着。
张副团长昨天通知她时说的是“让你休息一场。”。
可整个文工团都知道怎么回事。
林秋雁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看着舞台上那个替补穿着白色长裙走出来。
灯光打下去的那一刻，林秋雁的呼吸卡了一下。
她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前排几个东欧代表已经在轻轻赞叹了。
林秋雁把视线移开，盯着自己膝盖上攥紧的手。
她剪了那些布。
六匹苏州特批缎子，她一匹一匹剪碎的。
她以为剪了布，孔建华就做不出衣服。
外宾演出搞砸了，首席指导的位子保不住。
她没想到这个人能用废料做出比苏州缎还好看的东西。
表演结束。
有人站起来鼓掌。
林秋雁坐在最后一排，前面的人全站了起来，把她的视线挡得死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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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出全部结束后，外事办的领导上台跟东欧代表团互赠纪念品。
文化代表团团长通过翻译说了一段话，大意是：
今天的演出让他想起了苏联芭蕾舞团最好的年代，尤其是服装设计，兼具东方神韵和现代审美，希望带两件样品回去做文化交流的展品。
外事办的人当场答应了。
张副团长在后台听到这段转述的时候，腿都在抖。
“老刘，掐我一下。”
“真的？人家说要带走做展品？”
“翻译原话就是这么说的。”传话的小干事跑得气喘吁吁，“外事办首长让张团长去前厅合影。”
张副团长整了整领口，快步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冲着后台里面喊了一嗓子。
“孔指导！出来合影！”
孔建华来到前厅的时候，东欧代表团团长正在跟外事办首长握手。
看到孔建华被推出来，翻译指了指他说了句什么。
代表团团长转过身，打量了孔建华两眼，竖起大拇指，连说了三个词。
翻译笑着转述：“他说——天才，天才，天才。”
孔建华点了下头。
“谢谢。”
快门咔嚓响了一下。
“孔指导，外事办领导要跟你单独合影！”
孔建华被推到中间，东欧代表团团长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，翻译笑着转述。
“他说，您应该去他们国家办展。”
孔建华想了想。
“太远，不去。”
翻译愣住。
外事办的干部也愣住。
张副团长赶紧打圆场。
“孔同志意思是，他现在工作任务重，暂时离不开祖国文艺事业！”
孔建华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张副团长：“……”
合影结束后，外事办首长把张副团长叫到旁边，低声交代。
“这批服装效果很好。代表团想带走两套做交流展品，剩下的也要封存，后续可能还要参加巡展。你们团这次立功了。”
张副团长连连点头，整个人都快飘起来。
“是，是！我们一定配合！”
外事办首长又看向孔建华。
“孔同志，你这次临危救场，给我们争了脸。回头会有正式表扬。”
孔建华只关心一件事。
“有奖金吗？”
首长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有。”
孔建华这才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张副团长在旁边已经麻了。
这位孔指导真是半点场面话都不讲。
可偏偏人家有本事。
外事办的人不但没生气，还觉得他直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