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绵走进病房。
废弃病房里布满灰尘,空气阴冷,血腥味浓重,盖过了屋里的霉味和灰尘味。
房间中央,一个女孩被粗绳吊在半空,整个人无力地垂着,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。
她的双手和小臂上布满刀口,深浅不一,血不断往外渗,顺着皮肤往下淌,一滴接一滴落在地面,积成一滩血泊。
女孩脸色惨白,双眼紧闭,身体随着绳子轻轻晃动。
姜绵神色阴沉,拿出腰间的对讲机:“宋队,三楼最里侧病房,已经找到受害者,受害者被悬吊,双臂多处刀伤,失血严重,立刻带勘查人员过来。”
宋延沉声回应:“好,马上到。”
姜绵收起对讲机,快步走到女孩身前,手指探到她鼻间,没有温热气流。
人已经死了。
随即,她查看女孩手腕处的刀口。刀口很深,伤口边缘因失血已经泛白,血还在往外渗,没有止住的迹象。
她抬头看那根粗绳,绳结打得很死,固定在天花板的旧挂钩上,绳子很难解开,需要用刀子割。
姜绵的视线从死者身上移到整个病房,她环视一周,地上除了一滩血泊,还有一串杂乱的鞋印。鞋底纹路普通,尺码偏大,看起来像是成年男人的鞋。
随后,姜绵在房间角落发现一个挎肩包。
她走过去拿起打开检查,包内的证件、手机以及各类贵重物品全都完好无损。可以确定,凶手作案目的并非谋财。
她试着开机查看手机,手机早已电量耗尽,处于关机状态,无法查看任何记录。
就在这时,宋延带人走进病房,江鹤带着法医团队也一同赶到。可两人走进房间,看清案发现场的瞬间,齐齐顿住身形,面露震惊。
姜绵将背包放进物证袋封好,走上前问道:“怎么了?受害者身上有异常吗?”
宋延面色沉重:“受害者的遇害手法,和许贺的姐姐许暖当年遇害的方式一模一样。”
这句话让姜绵怔住,她愣了几秒,连忙追问:“当年杀害他姐姐的凶手抓到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听到这话,姜绵脸色更沉,眉头拧在一起:“凶手没抓到,过了十几年,他又出来作案了。”
“如果这起案子真跟许贺姐姐的案子有关,他一定会疯的。”江鹤也满脸担忧,声音压低了些,“许贺这些年就没放下过。”
许贺当警察,就是为了查清杀害许暖的凶手。许暖出事三年后,他义无反顾地报考了警校,志愿也只填了刑侦。可凶手杀完许暖后,就停了手,一直没再作案。
那些年,警方顺着线索查了无数遍,排查了上百号人,可凶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没留下一点踪迹。一番调查下来,当年的专案组最终判断,凶手很可能已经死了,再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。
于是,这桩名为“血引案”的案子就此搁置,卷宗被归进档案柜最底层,成了悬案。
如今十几年过去,凶手再次动手,一样的作案手法,一样的悬吊姿势,像是在告诉警方和媒体,他没死,还活得好好的。
宋延沉默一会儿,低声说了一句:“许贺那边,先别急着告诉他。”
姜绵没有立刻回答宋延,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沉重。
她知道许贺的姐姐出过事,但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,许贺不愿意说,她也没问。可眼前的事实告诉她,许贺的姐姐竟然是被人杀害的。
难怪许贺怕尸体,换作是谁,亲眼见亲姐姐是以这种凄惨方式死去的,心里都会留下阴影。
可一直瞒着对他没好处,这种事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,不如大大方方告诉他,让他去面对。
“宋队,我觉得还是告诉他吧。”姜绵说,“这残酷的真相,他有权知道。”
“我觉得小绵说得对。”江鹤一边检查尸体一边说,“许贺做梦都想抓住凶手,不告诉他,他只会更痛苦。”
宋延听两人说完,点了点头,拿起对讲机:“许贺,你到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来一趟。”
说完,他看向江鹤:“怎样,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?”
尸体还没被放下来,江鹤站着检查死者的躯体状态,皮肤色泽和肌肉反应。
他摸了摸受害者的皮肤,冰凉,但还没僵硬。尸僵只在下颌和脖颈处刚刚出现,四肢关节还能轻微活动。
死者面色惨白,眼睑半合,角膜还算清澈,没有浑浊发白。体表没有尸斑,背部,腰臀这些受压部位皮肤干净红润,没有血液沉降形成的暗紫色斑块,是典型的死亡初期体征。
江鹤说道:“尸僵刚出现在下颌和颈部,尸斑还没形成,角膜清澈。综合来看,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到三小时之间,不太可能超过四小时。”
“死者手腕有贯穿刀伤,双臂各有五处创口,创口边缘整齐光滑,是锋利锐器切割造成的。”
江鹤继续查验颈部伤口:“颈部也有一道创口,但不算深,没有伤到要害,我在死者身上没发现有致命伤。”
姜绵盯着地面那滩血泊,目光落在其中一处规整的圆形压痕上,沉声问:“江法医,受害者会不会是失血过多死的?凶手在她身上划这么多刀,目的很可能就是放血。”
她伸手指向那个圆形印记,看向宋延和江鹤:“你们看这个痕迹,形状规整,大小均匀,像不像是盆底压在地上留下的?”
江鹤凑近一看:“看着确实有点像盆底留下的印记。”
“不过,具体死亡原因需要把尸体送回警局,进行进一步检验。”
姜绵看着那个圆形印记,隐隐有了一个猜测:“凶手用盆收集血液。”
“凶手如果真的用盆接血,那他收集这些血到底想干什么?”宋延眉头紧锁。
当年的血引案,五名受害少女同样是割腕放血,现场留下大量血迹。但根据当年的法医勘验记录,现场流失的血量和死者失血量完全吻合,凶手从未有收集血液的习惯。
时隔十几年再次作案,手法没变,却多出了收集血液这个行为。
他的目的是什么?这些血对他又有什么用?
“目前线索太少,推断不出凶手的意图。”姜绵摇了摇头。
半晌,姜绵又想起一种可能性,说出来自己也有点不相信:“总不会这凶手爱吃毛血旺,收集鲜血是为了做毛血旺吧?”
这话一出,周遭温度仿佛降了一个度。
江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连忙否定:“不可能,凶手不至于变态到这种地步。”
“确实有这个可能,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,马家三兄弟吃人事件就足以说明,这类极端的案子真实存在。”姜绵语气沉下来,“所以凶手收集血液,不能排除他有异食癖的可能。”
江鹤听完她的话,忽然想起另一种方向,说道:“我还想到一种情况,有一种病症,患者会靠饮血来抑制发病。”
“什么病?”
姜绵听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病症,可需要靠喝血来防止发病的,她还是头一回听说。
江鹤耐心解释:“这种病叫先天性卟啉病,民间俗称吸血鬼症,是非常罕见的遗传血液病。正常人体内可以自主合成血红素,但这类患者基因存在缺陷,血红素会持续流失,无法自主生成。一旦体内含量过低,全身会出现剧烈的灼烧酸痛感,皮肤、骨骼、内脏都会产生剧痛,极其痛苦。”
“现代医学可以通过药物,输血治疗控制病情。但如果是常年隐匿,不懂正规治疗,或者偏执迷信的患者,就会产生极端认知,认为摄入新鲜人血,就能快速补充缺失的血红素,缓解身体的剧痛。”
姜绵听完,摸着下巴想了想,提出反驳:“不对,这种病是遗传的,十几年前凶手连杀五名少女,只放血不采血,说明他当时没有靠人血续命的需求。时隔多年再次作案,却特意用容器收集血液,说明这些血另有他用,不是为了治他自己的病。”
江鹤也一时也想不通:“排除喝血治病,做毛血旺,我实在想不到收集人血还能干什么。”
“凭空猜测没意义。”宋延看着死者,语气沉重,“我们不是凶手,摸不透他心里的想法,只能靠证据说话。”
这话音刚落,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许贺走进病房,刚排查完四楼的他神色有些疲惫,向宋延汇报:“头儿,四楼排查完了,只有废弃垃圾,没有异常痕迹和线索。”
“受害者已经找到,叫你过来,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。”宋延看着他认真说道。
许贺的眼睛不敢往尸体那边瞟,看着宋延说道:“到底是什么事,需要特意叫我过来?”
宋延:“你认真看一眼现场的作案方式。”
许贺脸上的笑僵住了,身体本能地抗拒:“头儿,你知道的,我怕尸体,不敢看……”
“这场凶案的手法,和十几年前你姐姐许暖的案子,一模一样。”
话音落下,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许贺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,这些年他翻过无数次旧案卷宗,姐姐案的每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。
他缓慢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地上的死者身上,又扫过天花板的旧挂钩和那根粗绳。
双臂上的刀伤、悬吊放血、颈部锐器伤,和当年姐姐遇害的场景分毫不差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许贺声音沙哑发颤,眼底红成一片,眼泪也一点点滑落脸颊。
他一直记得,这桩血引案查了十几年,查不出一点线索,最后搁置成悬案。这些年他总安慰自己,凶手可能早就意外死了,不会再害人。
可如今,十几年过去,凶手又出现了,而且还用杀害他姐姐的手法继续杀人。
“贺哥放心,这次他敢再次作案,就一定会留下破绽。我们一定抓到他,让他伏法,给你姐姐一个公道。”姜绵走过去,拍了下他的肩膀安慰。
许贺抹掉眼角的泪,身体还在发颤。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姜绵和宋延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声音还有点哑,“不用特意安慰我,既然他敢再动手,我不会再让他跑掉。”
他捏紧拳头,红着眼睛坚定说道:“这个案子,我要参与到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