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月家住在法租界边上那条巷子里。
巷子不宽,两边是高墙,地上铺着青石板。
王雪琴走到巷口的时候,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她挎着篮子,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往里走。
小翠跟在她后面半步远,手里还提着一兜子水果。
走了大概七八步,王雪琴觉得脚底下不对劲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青石板面上泛着一层油光,薄薄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刚想收脚,后脚已经踩上去了。
鞋底一滑,整个人往后一仰,手里的篮子飞出去,药包撒了一地。
她后背重重磕在石板上,后腰硌在一道石阶棱角上,疼得她眼前一黑,闷哼了一声,半天没爬起来。
“太太!”小翠扑过来扶她。
王雪琴趴在地上,后腰疼得她直抽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,青石板面上那一层油光清清楚楚的,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子中间。
“有人在巷子里泼了油。”她说,“丧良心的东西。”
小翠低头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,“太太,这……这是谁干的?”
王雪琴还没开口,巷子那头传来了一阵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见许清月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端着茶杯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王雪琴,你也有今天!摔不死你!”许清月笑得直拍大腿,“刘南溪昨天回去跟我说了,说你要来赔不是。我一听就知道你没安好心。赔不是?你王雪琴会赔不是?你肯定是憋着什么坏来的。老娘就在巷口泼了油,等着你摔!”
王雪琴趴在地上,看着她那个样子,气得浑身发抖,“许清月,原来是你捣的鬼!”
“就是我泼的,怎么了?”许清月抱着手,倚在门框上,“你昨天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?我告诉你,我许清月不是好欺负的。你打我一顿,我就让你摔个狗吃屎。一报还一报,公平得很。”
王雪琴趴在地上,后腰疼得站不起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散在地上的药包,伸手够着一包,攥在手里,眼珠子一转,“许清月,你不是说我赔不是没诚意吗?我带了补药来。你过来拿。”
许清月瞥了一眼她手里那包药,嘴角一撇,满脸嫌弃,“呸!谁要你的药?王雪琴,你当我傻?你这种人送的东西,里头指不定掺了什么。我怕你下毒把老娘毒死!你就自己留着喝吧!”
这番话气得王雪琴血往脑门上涌。
她忍着后腰剧痛,又够到一包,两包摞在一起攥紧,“老娘的药,你不要?呵呵,你不要也得要!”
她抡圆了胳膊,把两包药朝许清月砸了过去。
第一包擦着许清月的肩膀飞过去,砸在门板上,啪的一声散开了。
第二包是痒痒粉,正中许清月胸口,白花花的粉炸开来,扬了她一脸一身。
“咳咳咳——王雪琴你个毒妇!这是什么!”
许清月一边咳一边往后退,退进门槛里,一把抓住门板,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。
王雪琴趴在地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,笑了一声,“跑什么跑!你泼油的时候怎么不跑!”
门里头传来许清月的声音,隔着门板闷闷的,但听得出来她在不停抓挠:“王雪琴!我身上痒死了!你往药里掺了什么!”
“我掺了痒痒粉!你慢慢挠吧。那包补药里混了巴豆粉,得吃下去才会发作,算你躲过这一劫。”
门里头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许清月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尖了三分:“王雪琴!你个不得好死的毒妇!你往药里掺痒痒粉和巴豆!你安的什么心!”
“我安的什么心?你泼油的时候安的什么心?你不是怕我下毒吗?我没下毒,就准备这点教训,看你还敢不敢嘴贱!”
“王雪琴你给我等着!我跟你没完!”
“你跟我没完?我还跟你没完呢!”王雪琴朝小翠伸出手,“小翠,扶我起来。”
小翠赶紧把她扶起来。
王雪琴站了两下没站稳,后腰疼得她龇牙咧嘴,一只手撑着墙,一只手被小翠架着。
她站定了,抬起头瞪着那扇关着的大门。
“许清月,你给我听好了!今天这一跤,我记着。你泼的油,我也记着。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。等我腰好了,老娘再来找你。”
门里头传来许清月的声音,隔着一道门板,闷闷的:“你敢!你敢翻墙我就报巡捕房!”
“你报!你报去!你让刘南溪来抓我!你看她抓不抓!”王雪琴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呸,就你也配让老娘赔礼。我赔不死你。”
她让小翠扶着,一步一步往巷口走。
后腰疼得她每走一步都龇一下牙,但她没停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大门还关着,但门缝后面有人影在晃。
许清月没走,她躲在门后头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王雪琴指着那扇门。“许清月,你躲着吧。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你等着。”
她转过身,让小翠扶着上了车。
回到家,她趴在床上,后腰上敷着热毛巾,嘴里骂个不停。
“许清月这个贱人!她早就算好了!她知道我要去,她故意泼的油!她是想摔死我!”
金婶在旁边给她换毛巾,一句话不敢接。
“这个毒妇!她咒依萍,还给我下绊子!她跟我玩阴的!”王雪琴越骂越来劲。
“刘南溪这个卑鄙小人,联合她妈故意整老娘,这个狗东西,下次见到她,老娘一定要骂死她。”
依萍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她推门进来,看见王雪琴趴在床上,后腰上敷着热毛巾,嘴里还在骂。
“雪姨,你怎么了?”
“还不是许清月那个毒妇!她在巷口泼油,把我摔了!”
依萍走到床边坐下来,“摔到哪了?严不严重?”
“后腰。疼死了。”王雪琴趴在枕头上,转过头看着她,“老娘还没走到她家门口呢,就摔了!她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进门!她故意泼的油!不过嘛,我也朝她扔了巴豆和痒痒粉。”
“雪姨,你不是去赔不是的吗?怎么又跟巴豆和痒痒粉扯上关系了?”
王雪琴的嘴唇动了一下,“我……我是去赔不是的。但我觉得光赔不是太便宜她了。我就往药里掺了点巴豆,怀里又揣了包痒痒粉。她要是好好接着,那是她走运。她要是嘴贱,就叫她吃点苦头。谁知道我还没走到她跟前呢,自己先摔了。还有小翠那个蠢货,也不知道走我旁边。”
“依萍,你听我说。许清月那个贱人,她咒你,还给我下绊子。这件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雪姨,你先养伤。别的事回头再说。”
“回头再说?她差点把我摔死!你还让我回头再说?”
依萍看着王雪琴那个样子,叹了口气,“我去找刘南溪。让她出面,把这件事摆平。”
“刘南溪?她个搅屎棍能帮我?”
“刘南溪是探长,管的就是这种事。”
王雪琴趴在枕头上,想了想,“也行。你去找她。让她把许清月抓起来,关几天,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泼油!”
“好,我去说。你先躺着别动。”
依萍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雪姨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以后别一个人去跟人打架了。”
“我那是打架吗?我最讲理!”
依萍摇了摇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王雪琴趴在床上,后腰还在疼。
她骂了一会儿,骂累了,闭上眼睛。
许清月,这个仇迟早要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