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溪骑到陆公馆巷口，把车往墙边一靠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在巡捕房当探长这些年，什么人没见过。
偷鸡摸狗的、杀人放火的、耍横斗狠的，她都能应付。
可偏偏这个王雪琴，她真是一点都不想打交道。
那疯婆子骂起人来不分青红皂白，你跟她讲理她跟你撒泼，你跟她撒泼她比你更疯。
上回她来劝架，王雪琴指着她鼻子说“你跟你妈一个德行”，她忍了。
她是小辈，王雪琴是长辈，再说王雪琴有病——精神错乱，医生说的。
她总不能冲上去把一个有病的揍一顿，传出去她刘南溪打病人，她这探长还干不干了。
可她妈那边也不能不管。
许清月挨了打，回到家哭天抹泪，说女儿胳膊肘往外拐。
她夹在中间，两头不是人。
进门前，她深吸了好几口气！
不能冲动，不能冲动。
她推门进去。
金婶开的门，看见她愣了一下，“刘探长？”
“你家太太在吗？”
“在客厅。”
刘南溪走进去。
王雪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，看见她进来，把茶杯搁下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“哟，刘探长。你妈派你来了？”
“雪姨，不是我妈让我来的。”刘南溪站在客厅中间，没坐，“是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？替你妈出气？”
“雪姨，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。”刘南溪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，“我妈今天去巡捕房闹了一场，说要告你当街打人。我没接。”
王雪琴哼了一声，“你为什么不接？你妈受了委屈，你这个当女儿的不帮她，跑来我这里干什么？”
“雪姨，我妈什么脾气你清楚。她当街骂依萍，你才动的手。”刘南溪说。
“她骂我陆家的女儿，我打她两下怎么了？”
“你打她两下可以，可你拽她头发踹她小腿，她回去哭了一下午。”刘南溪把帽子搁在茶几上，“雪姨，我是巡捕房探长，我妈来报案，我按理该接。可我没接，因为我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对我妈没好处。她骂依萍那些话，要是上了公堂，全上海都知道了，依萍也会被卷进去。”
王雪琴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她，“那你来找我干什么？让我给你妈赔不是？”
“对。”刘南溪说，“你去给她赔个不是，这件事就算了了。她那边我去说，让她别闹了。”
王雪琴站起来，“刘南溪，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？老娘为啥去陪不是？”
“雪姨——”
“她当着我的面骂依萍，说依萍是歌女，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，能有什么好下场。她咒我家的女儿！”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亮，“我拽她头发踹她两脚，那是轻的！我没撕烂她那张破嘴就算便宜她了！你让我去给她赔不是？我赔你家祖宗！你也给我滚出去。”王雪琴把茶杯砸了。
“雪姨，我知道你生气——”
“你知道个屁！”王雪琴打断她，“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来跟我说这个！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嚼舌根的妈，让她等着！她不是要告我吗？让她告！我王雪琴要是怕她告，我王字倒着写！”
刘南溪站在客厅里，看着她。
她没有再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“行。雪姨，不过我提醒你一句，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，嘴不饶人，记仇。你打了她，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她不会算了她想怎么样？她还想打回来？”
“我不知道她想怎么样。”刘南溪把帽子拿起来。
王雪琴哼了一声。
“雪姨，我跟依萍也算是朋友。”刘南溪把帽子扣回头上，“你跟我妈这么闹下去，我们夹在中间不好做人。我来跟你说，你要是不去赔个不是，她就天天去巡捕房和大上海闹，闹到我丢了差事为止。”
王雪琴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，“她真这么说了？你妈真是不干人事儿！坑自己女儿？”
“真说了。”
王雪琴站在客厅里，胸口起伏着。
她想了想，看了眼刘南溪，唉，这也是个苦命孩子，怎么就生在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刘家，爹不疼娘不爱的，年少时偏偏受了情伤，再不喜欢男人，都二十好几了，“行。我去。”
刘南溪愣了一下，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王雪琴说，“看在你和依萍的面子上。”许清月那个老贱人，当时她本来想拿石头砸她脑袋的。
但要是真砸了，她不好交代。
依萍那边也不好交代。
“雪姨，你去了好好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怎么说。”王雪琴打断她，“我王雪琴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赔个不是还不会？”
刘南溪看着她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但她没再多问，点了点头，“那我先回去跟我妈说一声。你明天来？”
“明天。”
刘南溪走了之后，王雪琴站在客厅里，叉着腰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金婶。”
“太太。”
“去药铺给我买几包上好的补药回来。再去杂货铺，买包巴豆粉，再买包痒痒粉。”
金婶愣了一下，“太太，你买巴豆和痒痒粉干什么？”
“你别管。我自有用处。”
金婶不敢多问，转身出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包补药、两包巴豆粉和痒痒粉。
王雪琴把补药拆开，一包一包往里掺巴豆粉，掺完了重新封好，码在篮子里，上头盖了一块干净的蓝布。
她又把痒痒粉单独包了一包，搁进篮子。
“金婶，你看这像赔礼不像？”
金婶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“像。”
一大早。
“金婶，把东西都拿过来。”
金婶把东西放在桌上，“都在这里了，太太。”
王雪琴把篮子挎在胳膊上，“小翠跟我去。”
“是，太太。”
依萍从楼上下来，“雪姨，我陪你去！”
“没事，你忙你的。我带小翠去就行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你放心，我就去赔个不是。她要是作妖，我自有办法治她。”
依萍看着王雪琴那个眼神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但她没再说什么，只说了句“你小心点”。
王雪琴带着小翠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