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昂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的大地图前。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整个北美的战局:
东线,从华盛顿到圣路易斯,双方重兵对峙,战线犬牙交错;
西线,美共部队已经推到了密苏里河以西,堪萨斯、内布拉斯加、科罗拉多东部都在红色标记下;南线,从田纳西到路易斯安那,红色标记也在往南推。
“你们看看这个图,”
里昂用手指点了点西线和南线,
“推得快不快?快。联邦军在西线基本没什么像样的部队,国民警卫队一触即溃,州长们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可我们占的地方越大,需要守的地方就越多。守的地方越多,部队摊得就越薄。
部队摊得越薄,老兵就越不够用。老兵不够用,新兵就得提前顶上去。
新兵顶上去,部队战斗力就往下掉。下一回碰到联邦军稍微硬一点的部队,就像南卡这样——人家一冲,咱们就垮。”
“里昂同志,你的意思是收缩?”
劳森问。
“收缩?”里昂转过身,摇了摇头,
“收缩就是认输。华盛顿那帮人正愁没东西吹呢,咱们一撤,他们能把‘共军退却’吹上天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凯恩问,“继续推?推得越快,部队质量越差。”
“推还是要推,”里昂说,“但不能这么个推法。”
他回到桌边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,是各条战线最近一个月报上来的情况汇总。他翻了翻,抽出其中几张。
“看看这个。西线第三军报的:新编第七团,全团一千一百人,老兵八十七个。
上个月在堪萨斯城外和联邦军一个营遭遇,对方是国民警卫队,按理说不是什么硬茬子。
结果呢?咱们一个团被人家一个营顶住了两天,伤亡两百多。
为什么?新兵不会利用地形,不会步炮协同,连长喊冲锋就一窝蜂往上涌,被人家机枪一扫就趴在地上不敢动。”
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。
“还有这个。
南线路易斯安那,新编第十二团,老兵不到六十个。
上礼拜跟联邦军一个连遭遇,人家一个反冲击,咱们一个营就往后跑。
团长压不住,最后是政委带着警卫排顶上去才稳住。这个团长——以前是俄亥俄的农场工人,起兵的时候是个班长,打仗勇敢,但带一个团?他不会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克莱顿先开口:
“里昂同志,问题的根子是干部。部队扩充太快,干部培养跟不上。
一个班长提上来当排长,一个排长提上来当连长,仗没打过几回,就要指挥几百号人。老兵不够用,干部也不够用,两头缺。”
“对,”里昂点头,“
克莱顿说到点子上了。部队扩充,不是把老百姓穿上军装发杆枪就完了。得有干部带,得有老兵教。现在咱们是干部也不够,老兵也不够,新兵塞进去没人管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”
劳森想了想:
“我提个方案。第一,西线和南线暂时停止大规模进攻,用两个月时间整训部队。
新兵训练恢复三个月,不许再压缩。第二,从东线抽调一批老兵和干部,补充到西线和南线做骨干。
东线暂时转入防御,等西线整训完了再调整部署。第三,成立一个专门的干部训练班,从各部队抽有实战经验的班长、排长集中培训,学完了提上去当连长、营长。”
凯恩接话:
“宣传口配合。对外就说西线部队‘巩固解放区、建设新秩序’,不叫停止进攻。对内讲清楚,整训是为了打得更好。”
里昂听完,想了很久。窗外传来有轨电车的铃声和码头工人的号子声——辛辛那提的俄亥俄河码头还在正常运转,粮食和弹药源源不断往下游运。
“劳森的方案可以,”
他最后说,
“但有一点——东线的老兵不能抽太多。东线对面是巴顿,那家伙是真能打的。咱们东线要是抽空了,巴顿趁机反扑,咱们更难受。”
“那东线抽多少?”劳森问。
“抽三分之一。分三批,第一批下个月到位。西线和南线拿到老兵之后,以老带新,重新编组。每个连至少保证三成老兵,每个营至少保证两个打过仗的连长。不够的从训练班里提。”
克莱顿补充:
“后勤这边也要跟上。整训期间弹药消耗会下降,省下来的运力用来运训练物资和干部学校的教材。”
“好。”
里昂拍板,
“起草一份给各战线的通报,就按这个精神写。开头先讲南卡这一仗——不遮不掩,格林连队吃了亏,为什么吃亏,讲清楚。然后讲中央的决定:暂时停止大规模进攻,整训部队,调整干部,补充老兵。
最后讲清楚——整训不是退缩,是为了下一阶段打得更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另外,给福斯特单独回一封电报。告诉他,格林连队换下来整训,他反映的问题中央知道了,已经在办。
让他稳住南卡防线,不许再丢阵地。告诉金上校,南卡那个师整编之后,老兵比例提到三成五,干部从训练班补。
还有——格林本人,让他写一份战斗总结,写清楚这一仗他做对了什么、做错了什么。写好了送中央军事委员会,我要看。”
“格林那个连长——怎么处理?”
劳森问。
“处理什么?”
里昂反问,
“他一个二十六岁的前中学老师,带一个连在洪水里被两个老兵连突袭,最后守住了主阵地。处理他?我倒是想给他记一功。但功过分开——总结要写,检讨也要做。下一仗再出这种事,再说。”
劳森记下来。
“干部训练班什么时候开班?”
“越快越好。九月初。第一批从东线抽下来的干部直接去训练班报到,学一个月,然后分到西线和南线。训练班的地点——”
里昂想了想,“辛辛那提北边有个旧军营,战前是俄亥俄国民警卫队的训练场,现在空着。收拾一下能用。”
“教材呢?”克莱顿问。
“让格林写——不对,让格林把总结写出来,作为教材的一部分。南卡这一仗虽然输了,但教训是真的。让干部们学学,洪水来了怎么调整部署,侧翼怎么放警戒,通信断了怎么保持指挥。”
凯恩笑了一声:
“格林一个败仗连长,要当教材作者了。”
“败仗怎么了?”
里昂把眼镜戴回去,低头开始翻文件,
“败仗的教训比胜仗值钱。胜仗容易让人觉得自己什么都对,败仗才逼着你把问题看清楚。咱们起兵到现在,胜仗打得多,败仗打得少——这不是好事。
部队从上到下都觉得自己能打,结果南卡一个连被人家两个连打穿了。这才哪到哪?后面硬仗有的是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屋里几个人一圈。
“就这么定。劳森负责整编方案,克莱顿负责后勤保障,凯恩负责宣传口径。三天之内把文件拿出来,我签发。散会。”
几个人起身往外走。劳森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
“里昂同志,东线抽老兵的事——要不要跟东线指挥部先通个气?谢尔盖耶维奇那边可能会有想法。”
“谢尔盖耶维奇那边我去说。”
里昂摆了摆手,
“他是政委,懂大局。再说了,东线现在跟巴顿隔着一条河对峙,巴顿不动,东线也不用动。抽点老兵下来,不耽误事。”
劳森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里昂一个人。他重新拿起福斯特的电报看了一遍,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部队扩充太快,干部老兵跟不上。这个病不治,明年这时候丢的就是一个师。”
他把电报夹进文件夹,文件夹上贴着标签:“待办——部队整编”。
窗外的俄亥俄河上,一艘满载粮食的驳船正往下游驶去。
甲板上的水手不知道,他们运的这批粮食,有一部分将被调去辛辛那提北边的旧军营——那里即将开办美共第一所正规的干部训练学校。
里昂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回到桌边,开始起草给各战线的通报。第一句话他想了很久,最后写下:
“南卡罗来纳的教训告诉我们,胜利的进度不能超过部队的成长速度。摊子铺得太大,是要漏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