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六号，周一。
第一天。
李彦强在楼上招待所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。门没出，饭是炜杰让人送上去的。送饭的人回来说，饭菜动了几口，电脑包敞着，床上摊着A方案的内页，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
炜杰没上去找他。
他在办公室里正常办公——看何明的爬虫日志，审刘芳的索引优化方案，跟王志远讨论分词词典的扩展计划。一切如常，就像楼上没住着一个人。
下午三点，陈婉清带来消息。
"IDG的程伟去了北京饭店，据说约了一个投资人吃午饭。"她说，"话题不详，但很有可能是加速李彦强的天使轮谈判。"
"半岛呢？"
"半岛资本的投资经理明天到，已经定了后天晚上在李彦强住处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。"
炜杰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"我们不做点什么？"陈婉清问。
"做什么？"炜杰反问，"上去敲门，问他想好了没有？"
陈婉清推了推眼镜，没再说话。
"让他想。"炜杰说，"想得越久，说明他越认真。"
十一月十七号，周二。
第二天。
李彦强下楼了。
他没来找炜杰，而是去了办公室隔壁的机房。三台服务器并排放着，风扇嗡嗡响，硬盘灯一闪一闪。他在机房里站了两个小时，看何明调爬虫参数，看小陈监控服务器的负载曲线。
何明后来跟炜杰说："他问了很多问题。分布式存储的架构，爬虫的容错机制，索引的增量更新策略。问题都很准，说明他真的在看。"
"你怎么回答的？"
"照实说。"何明说，"没吹牛，也没藏拙。"
"好。"
下午，李彦强去了海龙大厦。一个人去的，没告诉任何人。张婷在BBS上看到他发了一个帖子，问的是"中关村哪家公司的服务器托管服务最靠谱"。
炜杰看到帖子的时候笑了一下。
"他在做尽职调查。"
"什么？"张婷问。
"他在验证我们的技术架构能不能落地。"炜杰说，"服务器托管、带宽成本、运维团队——这些细节，IDG不会告诉他，半岛也不会。但他需要知道，我们的产品能不能从演示变成真正的服务。"
"结论呢？"
"结论在他脑子里。"炜杰说，"我们看不到。"
晚上，炜杰给苏晓棠打了一个电话。
"第二天了。"他说。
"他在想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炜杰说，"他是个很安静的人。不说话，只在看。"
"你喜欢这种人吗？"
炜杰想了想。
"喜欢。"他说，"安静的人，决定一旦做了，就不会反悔。"
"那你呢？"苏晓棠问，"你安静吗？"
"我不安静。"炜杰说，"但我比他还倔。"
苏晓棠在那头笑了一下。笑声很轻，像风吹过树叶。
"明天。"她说。
"明天。"
"别紧张。"
"我不紧张。"炜杰说，"我只是……"
他顿了顿。
"只是什么？"
"只是不想输。"炜杰说，"不是因为钱，是因为这条路走到现在，每一步都是对的。如果最后一步错了，前面的全都白费了。"
苏晓棠安静了两秒钟。
"炜杰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不会输的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。"苏晓棠说，"你收废品的时候，就知道铜会涨价。你在县城买破房子的时候，就知道那条街会拆。你现在做搜索引擎，就知道那个人会选你。"
"如果他不选呢？"
"那就下一个。"苏晓棠说，"路不止一条，但你走路的方式只有这一种。"
炜杰没说话。
"挂了。"苏晓棠说，"明天告诉我结果。"
电话断了。
十一月十八号，周三。
第三天。
上午十点，李彦强从楼上下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和机场那天一样。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静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他走进办公室，看着炜杰。
"三件事。"他说。
炜杰站起来。
"第一，A方案我接受，但条件要改。"李彦强说，"我不是百分之三十五，我要百分之四十。技术专利加我个人品牌，值这个价。"
炜杰看着他。
"可以。"他说，"从你原来的百分之三十五里拨，不碰团队的百分之三十。你四十，我十五，张建国十五，团队三十。"
李彦强的眉毛挑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炜杰答应得这么快。
"第二，"他继续说，"公司名字要改。不叫'找得到'，叫'千度'。"
炜杰愣了一秒钟。
千度。
上辈子那个名字。
"千度？"他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李彦强说，"千度这个名字，出自一句古诗。意思是在海量信息里翻找千百次，找到你要的那一度。"
炜杰沉默了两秒钟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"千度。"他说，"好名字。"
李彦强握住他的手。
"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，"明天我要见IDG和半岛资本的人。不是谈融资，是告诉他们，我已经有合伙人了。"
炜杰的手停住了。
"你确定？"
"确定。"李彦强说，"我昨天去海龙大厦，问了服务器托管的价格。我问了五家，价格差不多，服务也差不多。但我问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服务器半夜宕机，谁来解决？"
他看着炜杰："五家公司，三家说'等明天上班'，两家说'我们有值班工程师，但响应时间不能保证'。只有一个人告诉我——'我们团队里有三个人轮班，任何时间出问题，十分钟内上线'。"
"谁说的？"
"刘芳。"李彦强说，"我在机房问的时候，她在旁边接了一句。说得很自然，不是在推销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"
炜杰没说话。
"IDG能给我钱，但给不了我这样的人。"李彦强说，"半岛能给我更高的估值，但给不了我这样的团队。只有你们——"
他顿了顿："能让我放心地写代码，不用担心服务器半夜宕机没人管。"
炜杰看着李彦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后面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。不是野心，不是贪婪，是一种"想把一件事做到极致"的执念。
上辈子的炜杰，没有这种执念。所以他输了。
这辈子，他要和有这种执念的人站在一起。
"成交。"炜杰说。
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握了三秒钟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。
然后何明从机房门口探出头来："成了？"
炜杰转过头，看着何明，看着从机房里涌出来的刘芳、张婷、小陈、王志远——十六个人，十六双眼睛，都在看着他。
"成了。"炜杰说。
办公室里炸开了。
小陈把键盘往桌上一拍，跳起来。何明靠在门框上，咧开嘴笑了。刘芳没笑，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，敲完就放松。
张婷拿着手机，在屏幕上飞快地按。
"你干什么？"炜杰问。
"给北大BBS发帖子。"张婷头也不抬，"标题就叫——'千度成立，中国第一搜索引擎来了'。"
"还没注册呢。"
"明天注册。"张婷说，"帖子先发，热度先炒。"
炜杰笑了一下。
他走到白板前面，把"找得到"三个字擦掉，用红色的记号笔写上两个大字：
千度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办公室里的人。
"各位，"他说，"从今天开始，我们不再是一个投资团队，我们是一家公司。公司的名字叫千度。CEO是李彦强。我是投资人兼合伙人。"
他顿了顿："明天开始，融资、招聘、产品迭代——全速推进。目标很明确——在Google进入中国之前，成为国内最大的搜索引擎。"
"什么时候？"小陈问。
"两年。"炜杰说，"两年内，日活用户过一百万。三年内，日活过一千万。五年内——"
他看着李彦强："让千度成为中国人上网的第一个动作。"
李彦强站在窗边，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野心够大。"他说。
"跟你学的。"炜杰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，然后同时笑了一下。
窗外，中关村大街上的路灯亮了。暮色中，海龙大厦的霓虹招牌闪烁着，像一面旗帜。
1998年11月18日。
千度成立。
中国互联网的历史，从这一天开始改写。
炜杰站在白板前面，看着"千度"两个字。红色的记号笔在灯光下泛着光，像一团火。
他想起八年前，1990年的那个夏天。
他站在县城的废品收购站门口，兜里攥着三十六块八。
那时候，他的梦想是吃一顿饱饭。
现在，他的梦想是改变一个时代。
从三十六块八到千度。
从废品收购站到中关村。
从一个人到几十人。
这条路，他走了八年。
而真正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炜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给苏晓棠发了一条短信。
只有三个字：
"成了。"
三秒钟后，回复来了。
也是三个字：
"我知道。"
炜杰看着屏幕，笑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走到窗边，和李彦强并肩站着。
两个人看着窗外的中关村。
夜色降临，灯火通明。
未来，就在这片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