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9月20日。省城。
炜杰早上刚到百货商场，刘明辉就迎上来，脸色古怪。
"炜总，郑东海的事，您听说了吗？"
"什么事？"
"昨晚被抓了。省公安厅直接带的人，从东海百货总部办公室里铐出来的。涉嫌买凶伤人、偷税漏税、挪用公款。据说要判了八年。"
炜杰停下脚步。
钱文斌的录音带。三年前炜杰从省城饭店饭桌上拿到的。郑东海花钱雇人五万块一条腿。
证据在手里放了三年。炜杰没急着用，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没想到被别人先用了。
"谁举报的？"
"不清楚。"刘明辉摇头，"但有传言说，是建远集团内部的人。苏建远嫌郑东海烧钱太多，上个月断了资金。郑东海急眼了，想从建远的账上套钱，被发现了。"
炜杰点点头。狗咬狗。
苏建远养了郑东海八年，最后亲手送他进监狱。商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，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"东海百货呢？"炜杰问。
"两家新店关门，老店在清库存。建远集团派人接管了。"
"去谈收购。"炜杰说，"东海百货的老店，位置比我们的旗舰店还好。砍掉亏损的部门，只留一楼二楼，做社区型小百货。我们出三百万，全资收购。"
"建远会卖吗？"
"会。"炜杰说，"苏建远急着甩掉包袱，三百万是合理价。去谈，一周内签约。"
刘明辉点头记下了。
炜杰转身走进电梯。郑东海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，然后被扔到了一边。
结束了。这个人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。
八年牢狱。出来以后物是人非。到时候炜杰的资产可能是现在的十倍。郑东海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。
这就是商战。不是刀剑相向，是等对手自己摔进沟里。
上午十点，炜杰在设计院门口接上炜婷。
兄妹俩去了省城土地交易中心。
旧城改造的图纸在炜杰手里焐了三天，是时候变成真金白银了。火车站北广场那片棚户区，两百亩地，规划用途是"商业综合体"。现在还是一片瓦砾和违章建筑，地价每亩五万。
规划一公布，至少每亩十五万。三倍。
炜杰填了申请表，交了保证金。五十万，现金支票。
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支票，看了一眼金额，又看了一眼申请人姓名。
"炜杰？炜杰百货的？"
"对。"
工作人员的眼神变了。从公事公办变成了带一点敬意。
"那块地竞争挺激烈的。"他说，"除了您，还有三家报名。东海集团、省城城建、一家港商。"
"我知道。"炜杰说，"按程序走。"
他转身离开窗口。
炜婷在旁边小声问："东海集团？郑东海不是刚被抓吗？"
"东海集团不是郑东海的。"炜杰说，"东海集团是苏建远的。郑东海只是借用'东海'两个字，开一家百货商场。"
"苏建远也要这块地？"
"对。"炜杰说，"所以他才急着甩掉郑东海。清理门户，集中精力拿地。"
"那你有把握吗？"
炜杰笑了笑。
"拍卖，比的不是谁牌子响。是谁出价高。"
中午，兄妹俩在中山路一家面馆吃饭。
炜婷点了一碗牛肉面，炜杰点了一碗素面。两个人对面坐着，筷子挑着面条，热气在脸前缭绕。
"哥。"炜婷开口。
"嗯。"
"你打算在省城买地买房吗？"
"买。"炜杰说，"但不是现在。等火车站那块地拍下之后，再集中出手。"
"买多少？"
"越多越好。"炜杰说，"中山路沿线、火车站北广场、老纺织厂、东湖新区——只要价格合理的，全拿。"
"你哪来那么多钱？"
"上海有。"炜杰说，"股市清仓的现金，两千六百万。花不完。"
炜婷放下筷子。
"两千六百万？"
"嗯。"炜杰的语气像是在说两百块，"深发展从10块涨到18块，三年翻了十六倍。"
炜婷的眼睛瞪圆了。
"哥，你怎么做到的？"
"买的早。拿的住。卖的对。"炜杰说，"就这九个字。"
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，放下筷子。
"走，带你去个地方。"
下午两点，省城东区。
桑塔纳在一条新修的柏油路上行驶。路两旁是新建的住宅小区，六层板楼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，阳台统一安装了蓝色防盗网。
炜杰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。
"这里。"他说。
炜婷下车，看着眼前的楼群。三排六层板楼，中间是绿化带，种着梧桐树和月季。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宽，阳光能照到一楼。
"这是？"
"锦绣花园。"炜杰说，"省城东区第一批商品房。去年开盘，每平米八百。现在涨到了一千二。"
他带着炜婷走进小区。单元门口贴着小广告："装修队电话：XXXXXX""管道疏通：XXXXXX"。烟火气很浓。
走到第三栋楼，单元门是敞开的。楼道里铺着水泥地，墙上刷着白灰，干干净净。
三楼，302室。
炜杰掏出钥匙，打开门。
八十平米，两室一厅。地板是复合木的，墙面是新刷的乳胶漆，乳白色的。客厅里摆着一组布艺沙发，一个茶几，一台二十一寸彩电。窗帘是米黄色的，半拉着，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。
"这是……"炜婷愣住了。
"给你买的。"炜杰说，"上个月托人装修好的。家具家电全齐。你住设计院宿舍，四个人一间，不方便。"
炜婷站在客厅中央，半天没说话。
"哥，这得多少钱？"
"房款十万。装修两万。家具家电一万。"炜杰说，"总共十三万。"
"炒股赚的。"炜杰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窗外是小区里的梧桐树，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"哥，我不能要——"
"能要。"炜杰转过身，看着妹妹，"你是咱家第一个研究生。在省城工作，住集体宿舍，像什么话？这套房写的是你的名字，房产证在茶几抽屉里。"
炜婷的眼眶红了。
她走过去，拉开茶几抽屉。里面有一个红本，封面上印着"房屋所有权证"。翻开，产权人一栏写着"炜婷"两个字。
"哥……"
"别哭。"炜杰摆摆手，"你要是哭，我转身就走。"
炜婷吸了吸鼻子，把房产证放回去。
"我请你吃饭。"
"不用。"炜杰说，"晚上我还有事。赵强从省城过来，约了我见面。"
"赵强？"
"对。"炜杰说，"有件事，要当面跟他说。"
晚上七点，省城老码头餐厅。
赵强坐在包厢里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，头发剪得短，整个人比三年前精神多了。
炜杰推门进来，在对面坐下。
"哥。"
"你爸怎么样？"
"还行。"赵强给炜杰倒了一杯茶，"轮椅买了，护工也请了一个。我妈轻松多了。"
"那就好。"
两个人各自喝茶。包厢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传来江轮的汽笛声。
"哥，"赵强放下茶杯，"我有事想跟你说。"
"说。"
赵强深吸一口气，像是鼓足了勇气。
"哥，我喜欢陈婉清。"
炜杰没有意外。
"什么时候的事？"
"去年。"赵强说，"财务室对账，她加班到半夜，我给她买了夜宵。就这么开始了。"
"她什么态度？"
"没表态。"赵强苦笑，"不拒绝，也不答应。就是躲。"
"为什么躲？"
"她怕。"赵强说，"怕跟我在一块，将来有什么闪失，没法面对你。她说她是你的财务总监，我是你的兄弟，两个最亲近的人在一起了，怕你多想。"
炜杰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龙井，清香，微苦。
"赵强。"
"嗯。"
"我现在跟你说清楚。"炜杰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很重，"陈婉清是我的人，你是我兄弟。你们两个在一起，我高兴。不在一起，我也不干涉。但有一点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你要是欺负她，我第一个不饶你。"
赵强愣了一秒。然后笑了。那种笑是释然的，像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。
"哥，我疼她还来不及，哪敢欺负她。"
"那就去追。"炜杰说，"今晚就给她打电话。约她出来。把话说清楚。"
"说什么？"
"说你喜欢她。说她躲着也没用。说她跟你在一起，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，包括我。"
赵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。然后站起来。
"哥，我现在就打。"
"坐下。"炜杰说，"先吃饭。打完电话再吃，菜都凉了。"
赵强又坐下了。
但他没动筷子。他拿起大哥大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五声。接起来了。
"婉清。"赵强的声音有点干，"是我，赵强。"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"你在听吗？"
"在。"陈婉清的声音很轻。
"婉清，我喜欢你。"赵强说，"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是一年。我知道你躲着我，怕我哥不高兴。但我哥刚才说了，他高兴。他说我们两个在一起，他支持。"
他深吸一口气。
"婉清，你不用怕。我这辈子，欠了我哥一条命，也欠了你一个交代。现在我把交代给你——"
"我喜欢你。你要是不嫌我腿瘸、嘴笨、没文化，咱俩试试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赵强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"赵强。"陈婉清终于开口。
"嗯。"
"你在哪？"
"省城。老码头餐厅。"
"发位置。我现在买票过去。"
赵强的手抖了一下。大哥大差点掉在地上。
"你说什么？"
"我说，"陈婉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，带着一点笑，"我买了火车票。明天早上到省城。你接我。"
赵强挂了电话。他把大哥大放在桌上，看着炜杰。
眼眶红了。但没哭。
"哥。"
"嗯。"
"她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
"我……"
赵强说不出话了。
炜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，放进嘴里。
"吃饭。"他说，"明天去接她。给她一个交代。"
赵强点点头，拿起筷子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但夹菜的动作很稳。
两个人默默地吃饭。窗外，江轮的汽笛声又响了一次，悠长，低沉。
省城的灯火在江面上倒映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晚上九点，炜杰回到宾馆。
他坐在写字台前，打开台灯。面前摆着一张白纸，一支钢笔。
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：
苏晓棠。赵强。陈婉清。林雪薇。郑东海。苏建远。程远。程亮。苏婉。林正廷。严维舟。政委。
这些名字，贯穿了他重生的全部岁月。
有的成了亲人，有的成了敌人，有的走了，有的还在。
他拿起笔，在郑东海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。
入狱八年。这个人从棋盘上被抹掉了。
然后他把纸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下新的名字：
省城建工设计院。火车站北广场。中山路。锦绣花园。棠记。金石数据中心。陆家嘴服务式公寓。深发展。
这些是他现在的资产和战场。
下一步：
1. 拍下火车站北广场的地。
2. 在省城大量购置房产和地皮。
3. 棠记品牌上线。
4. 等恒生指数跌破一万点，抄底港股。
5. 回上海，盯着程远的新浪。
五个方向。五件事。
时间紧迫。亚洲金融危机正在蔓延，每一分钟都意味着机会在流逝。
但炜杰不急。
因为他知道，最糟糕的时候，就是最好的时候。
当别人在恐慌中抛售，他在冷静中买入。
当别人在哭，他在笑。
大哥大响了。
炜杰接起来。是苏晓棠。
"炜杰。"
"嗯。"
"包子凉了。"她说，"你没来。"
炜杰愣了一下。然后说：
"今天有事。明天一定来。"
"什么事？"
"赵强的事。还有省城的事。"
"忙完了？"
"忙完了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"炜杰。"苏晓棠的声音很轻，"我不催你。但我想让你知道，包子我可以每天蒸。但人等久了，心会凉。"
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。
"明天。"他说，"明天我一定到。"
"好。"苏晓棠说，"我等你。"
电话断了。
炜杰把大哥大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苏晓棠。林雪薇。陈婉清。赵强。
人这一辈子，最难的不是赚钱，是处理人和人的关系。
钱赚了可以再赚。人伤了，就回不来了。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把苏晓棠的名字圈在中间。
这是他要做的事。这是他欠的债。
明天，去江城。吃包子。见苏晓棠。
给她一个交代。
也给自己的前半生，画一个**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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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，省城的夜空繁星点点。没有上海的霓虹灯，没有浦东的高楼大厦。但星星很多，很亮。
像小时候一样。
炜杰关灯，上床。
明天，新的一天。
新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