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7月19日。下午四点。
炜杰的桑塔纳驶入省城。中山路的车流像一条粘稠的河,出租车、公交车、自行车、三轮车挤在一起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他把车停在百货商场后面的巷子里。下车,锁门,穿过一条堆满纸箱和垃圾袋的窄巷,走到中山路上。
炜杰百货的招牌就在前方。四个红色大字,两米见方,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光。
但招牌对面三百米处,另一块招牌更刺眼。"东海百货",进口霓虹灯管,白天也亮着,蓝紫色的光在日光下显得病态。
两家商场,一条马路,两个世界。
炜杰走进炜杰百货的正门。空调凉风扑面而来,一楼日化区客流正常,二楼服装区人挤人。他直接上四楼,经理室。
刘明辉正在打电话,看见炜杰进来,连忙站起来。
"炜总。"
"坐。"炜杰在沙发上坐下,"郑东海的新店,最近怎么样?"
"烧钱的势头没减。"刘明辉递过一份报表,"他们上周又做了一次全场六折,我们的客流量掉了百分之十二。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但他们的退货率在上升。"刘明辉翻开报表的另一页,"六折的商品质量参差不齐,顾客买回去发现问题,回头来退货。一个月退了两百多单。"
炜杰接过报表扫了一眼。
"还有别的吗?"
"有。"刘明辉的声音低下去,"郑东海在挖我们的人。二楼服装区的两个柜组长,昨天提交了辞职信。说是去东海百货,工资涨百分之三十。"
炜杰把报表放在茶几上。
"让他们走。"
"炜总——"
"走两个,补两个。"炜杰说,"从内部提拔。工资涨百分之十。走的人留下的位置,给肯干的人腾地方。"
刘明辉点点头,记下了。
"另外,"炜杰站起来,走到窗边,"四楼的餐饮招商,进展怎么样?"
"谈了三家。一家肯德鸡,一家本地快餐,一家咖啡厅。都在谈租金,还没定。"
"加快速度。"炜杰说,"两周内签约。一个月装修。九月初开业。"
"这么急?"
"不急不行。"炜杰看着窗外东海百货的招牌,"郑东海烧钱,我们吃饭。他要打价格战,我们打服务战。他想用六折把人拉过去,我们用快餐把中午的人留下来。他要封我们的员工,我们给留下的人涨工资。"
他转过身。
"耗。看谁耗得过谁。"
下午六点,炜杰离开百货商场。
他在中山路走了一圈。这条街他太熟悉了,每一块地砖都记得。六年前他在这里开了第一家店。只有20平米。在纸板上写着:炜杰百货。
如今二十平米变成了五层楼。但纸板的精神还在——用最实在的价格,卖最靠谱的东西。
大哥大响了。
炜杰接起来。是炜婷。
"哥,你在省城?"
"在。"
"有个人找你。"炜婷的声音有点怪,"她在设计院门口等了一下午。我下班的时候她拦住我,问你是不是在省城。"
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。
"谁?"
"一个女的。二十多岁,穿灰色风衣,短发。她说——"炜婷顿了顿,"她说她姓林。"
林雪薇。
炜杰的背脊绷直了。
"她在哪?"
"我带她去了中山路那家咖啡厅。就是你百货商场斜对面的那家。她说在那等你。"
"知道了。"炜杰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中山路上,看着斜对面的咖啡厅。玻璃橱窗里,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。
她瘦了。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一些,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像是没睡好。
炜杰穿过马路,推开门,走到她面前。
"雪薇。"
林雪薇抬起头。她看见炜杰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"你回来了。"
"回来了。"
"什么时候?"
"昨天。"
"昨天到了省城,没告诉我。"林雪薇的声音很平,不是质问,是陈述,"我今天是来省城投简历的。本来没想找你。路过中山路,看见你的招牌,就进来了。"
她在撒谎。炜杰知道。省城建工设计院不在中山路,她不可能"路过"。
但他没戳穿。
"你喝什么?"林雪薇问。
"不用。我坐一会儿就走。"
林雪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。杯沿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口红印。
"炜杰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我有一个问题。"
"说。"
"她是谁?"
炜杰看着她。不用问"她"是谁。苏晓棠的名字,林雪薇早就知道。
"苏晓棠。"他说。
"你们什么关系?"
"朋友。"
"朋友?"林雪薇笑了一声,那种笑里没有温度,"朋友值得你投五十万?朋友值得你亲自去江城看她?朋友值得你——"
她停下来,没有把话说完。
炜杰没有说话。
"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。"林雪薇的声音低下去,"陈婉清打来的。她说你昨天去了江城,签了一份投资合同。五十万,百分之三十股份。投给一个制衣厂的女人。"
她抬起头,直视炜杰的眼睛。
"炜杰,我不问你和苏晓棠以前是什么关系。我只问你一个问题——"
"你选谁?"
咖啡厅里很安静。背景音响着一首英文歌,披头士的《Yesterday》。钢琴声像水滴,一颗一颗落在空气里。
炜杰看着林雪薇。她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。她不甘心。沙尘暴里那碗泡面,那夜戈壁滩上的风,那句"你走到哪,哪就是你的家"——她付出了,她等了,她要一个答案。
"雪薇。"炜杰开口。
"嗯。"
"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苏晓棠的吗?"
林雪薇摇头。
"1990年,我在中山路开第一家店。资金不够,她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借我,没打借条,没要利息。1992年,工商税务联合检查,她替我挡了三个月,每天往各个局里跑,嗓子都哑了。"
林雪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"1994年,我去甘肃,"炜杰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"临走前一天,她来见我。我说'我要去甘肃了',她说'你去吧,我帮你守着省城'。我问'你守多久',她说'守到你回来'。"
咖啡厅里,《Yesterday》放完了。换了一首《Let It Be》。
"三年。"炜杰说,"她守了三年。没有催过我一次,没有追到甘肃问过一句。我欠她的,不是五十万。是三年。"
林雪薇的眼眶红了。她低着头,不想让炜杰看见。
"那我呢?"她的声音在发抖,"沙尘暴那碗面,是我煮的。那句'你走到哪,哪就是你的家',是我说的。我有没有等过你?我有没有——"
"有。"炜杰说,"你等过。沙尘暴那一夜,我不会忘。"
"那你为什么——"
"因为你等的是炜杰。"炜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"她等的也是炜杰。但你们等的不是同一个炜杰。"
林雪薇抬起头。
"你等的炜杰,是在戈壁滩上挡风沙、在矿洞里查账、在会议室里跟程远对赌的那个。"炜杰说,"那个炜杰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人。你做到了。沙尘暴里那一碗面,比什么都有力量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但她等的炜杰,是摆地摊被欺负、开店缺资金、价格战打不过、半夜往各个局里跑的那个。那个炜杰需要的是一个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就肯伸出手的人。"
林雪薇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一颗一颗,砸在咖啡杯的边缘。
"所以,"她的声音哽咽,"你选她。"
炜杰没有说话。沉默就是答案。
林雪薇拿起桌上的纸巾,擦了擦眼角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是在做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。擦完眼泪,补了口红,把咖啡杯推到一边。
"好。"她说。
这一个字,说得很轻,但所有的重量都在里面。
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灰色风衣的下摆在椅子背上擦了一下。
"炜杰。"
"嗯。"
"我不恨你。"她看着他的眼睛,"你选她,是因为她比我先到。这是公平的。"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。
"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。"她没有回头,"我投的简历,是省城地质研究所的。如果录取了,我会留在省城。"
"到时候,"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"我们就是同行了。不是敌人,是同行。"
推开门,她走进夕阳里。灰色风衣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剪影,很快消失在中山路的人流中。
炜杰站起来,走到收银台前,掏出钱结了账。
他走出咖啡厅,站在中山路上。夕阳正在落下去,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。炜杰百货的招牌在东边,东海百货的霓虹灯在西边,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左边是父母,右边是战场。前面是过去,后面是未来。
他做出了选择。
这个选择对吗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债必须用时间去还。有些承诺必须用一辈子去守。
苏晓棠等了他三年。
他不能再让她等了。
大哥大响了。是苏晓棠。
"炜杰。"
"嗯。"
"包子蒸好了。"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带着江城特有的温润,"豆沙馅的。明天早上,你来吗?"
炜杰看着林雪薇消失的方向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中山路的地砖上。
"来。"他说。
"好。"苏晓棠说,"我等你。"
电话断了。
炜杰把大哥大放进口袋,朝百货商场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东海百货的霓虹灯亮得更刺眼了。
大哥大响了。是陈婉清。
"炜杰,查到了。"
"说。"
"建远集团过去三个月向东海百货注资一千二百万人民币。郑东海用这笔钱开了两家新店,做了一次全场六折,挖了我们七个人。目前账上还剩不到三百万。"
"还能烧多久?"
"按现在的烧钱速度,最多两个月。"
"两个月。"炜杰重复了一遍,"够了。"
"什么够了?"
"够他把自己烧死。"炜杰说,"你继续盯着。建远集团那边,苏建远不是傻子。郑东海两个月内如果不能扭亏,苏建远会断供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郑东海就会来找我。"炜杰的声音很平静,"跪下来求我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"还有别的事吗?"炜杰问。
"有。"陈婉清的声音低下去,"赵强今天来找过我。"
"什么事?"
"他……"陈婉清顿了一下,"他说要请我吃饭。"
炜杰愣了一下。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怎么说?"
"我说忙,没答应。"
"你为什么没答应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"因为……"陈婉清的声音很小,"因为我知道你和他是一辈子的兄弟。我不想……"
她没把话说完。
炜杰明白了。
陈婉清不是不喜欢赵强。她是怕。怕如果她和赵强在一起,将来有什么变故,她没法面对炜杰。
"婉清。"炜杰说。
"嗯。"
"赵强是我兄弟。你也是自己人。你们如果在一起,我高兴。"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但炜杰知道,陈婉清在听。
"赵强这个人,"炜杰继续说,"嘴笨,心实。他对你好,是真的。你要是觉得合适,就给他个机会。"
"炜杰……"
"不用现在回答。"炜杰说,"想想。想好了,告诉他。"
他挂了电话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电视里的财经新闻还在继续,但声音变得很远。
炜杰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发生了太多事。
林雪薇来了,又走了。眼泪,理解,同行。
苏晓棠的电话。包子。明天早上。
陈婉清和赵强。两条平行线,终于要交叉了。
郑东海。两个月。烧钱。等死。
恒生指数。一万点。抄底。
事情一件一件地堆在脑子里,像积木,越堆越高。
但他没有焦虑。相反,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因为所有的事情,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。
感情定了。生意定了。对手的日子定了。
唯一不确定的,是时间。
但时间这东西,急不来。只能等。
炜杰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炜杰沉入梦乡。
梦里,他在江城的小河边,苏晓棠坐在柳树下面,手里拿着一笼包子。豆沙馅的,热气腾腾。
她笑着对他说:"来了?"
他说:"来了。"
然后她递给他一个包子。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