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走后,陈凡将自己关在“雅集”的内室里整整一天一夜。他没有点灯,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那幅沈周长卷、钧窑花盆和龚贤册页。每一道褶皱,每一处釉色,每一笔苔点,都已深印在他脑海。这已不仅仅是几件古玩,而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石,是通往更高阶层的敲门砖,更是承载着他能否在即将到来的京城之行中全身而退的巨大赌注。
他深知,携宝北上,无异于怀璧其罪。1988年的治安环境、交通状况,加之国宝本身的诱惑力,沿途任何一丝意外,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。齐老的面子能护住京城的人情,却护不住千里迢迢的路途。一切,只能靠自己。
首先,是运输容器。普通的锦盒、木箱绝不可行。他凭借记忆中后世博物馆的运输标准,亲自动手设计。他找到省城最好的白铁皮匠,以“定制精密仪器箱”为名,要求用最厚的冷轧钢板,打造一个长三尺、宽两尺、高一尺的扁平箱体。箱体内部,他亲自指导填充材料:最里层是柔软的纯棉层,直接接触文物;中间是极具弹性的高密度海绵,按文物形状精准挖槽;海绵与外壁之间,填充干燥的木炭粉和樟脑粉混合物,防潮防虫。箱体所有接缝处,都用锡焊死,只留一个装有精密气压平衡阀的舱门,确保绝对密封。最后,整个铁箱外部,再包裹一层深蓝色的帆布,并用牛皮筋和铜扣固定。这口箱子,沉重、结实、密封,从外观上看,绝无半分宝气,倒像是一台笨重的军用通讯设备。
其次,是护卫人选。这比箱子更难。赵眼镜、张德胜,忠心有余,武力不足,且目标太大。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、身手卓绝、且能守口如瓶的人。他想到了老刀。只有老刀,能在县城那个盘根错节的江湖里,找到这种“隐形”的人。
他连夜赶回县城,直奔老刀的茶馆。茶馆里烟气缭绕,老刀依旧在擦拭他那把剔骨刀。听完陈凡低声的请求,老刀眼皮都没抬,只吐出两个字:“黑七。”见陈凡不解,老刀才缓缓道:“越战下来的侦察兵,排雷高手,立过功,后来伤了腿,提前退伍。不爱说话,只信钱,也最守秘。现在在码头扛包,一天一块二,够他喝酒。这活儿,给五百,他敢接。但丑话说前头,他只管护箱,不杀人放火,不碰违禁品。路上出了事,他跑得比谁都快,但箱子,他会用命护着。”
五百块,在1988年是一笔巨款,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。陈凡毫不犹豫:“钱不是问题。但我需要的不只是他的一条命,还有他的经验和脑子。请刀叔帮我约他,我要见见。”
第二天,在茶馆后院那间密室里,陈凡见到了黑七。三十多岁,个子不高,但极其精悍,左腿有些跛,但站姿稳如磐石。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弹痕,眼神像深潭,看不到底。陈凡没有废话,直接打开一个布包,露出那口特制的铁箱一角。黑七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过陈凡的脸,声音沙哑:“铁箱,沉。里面东西,怕震,怕潮,怕明火。路上,我背。车,不能坐破的。路,不能走险的。睡觉,箱子枕着我头下。有人抢,我先毁箱,再拼命。价钱,再加两百,买药,买应急的玩意儿。成,我接。不成,你找别人。”
干脆、利落、专业。陈凡知道,这就是他要找的人。七百块,买一条专业、沉默、且懂得“毁宝保密”底线的性命。他当即拍板:“就依你。但具体路线、交通工具、住宿地点,你来定,钱我出。我只要你保证,箱子和我,安全到京,再安全回省城。中途,你不问我去哪,见了谁,做了什么。回去后,此事,烂在你肚子里。”
黑七咧了咧嘴,算是答应。老刀在一旁,递给黑七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预付的三百块定金和一包熟牛肉。黑七揣进怀里,看都没看陈凡,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老刀这才淡淡道:“他答应了,这事儿就成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记住,路上,一切听他的。他让你往东,你别往西。他让你趴下,你别站着。这人,虽然贪财,但最恨被人当枪使。你待他诚,他必不负你。”
有了箱子和人,接下来是路线和身份。公开乘车太危险,专列又无权乘坐。陈凡决定采用最笨也最安全的办法:自驾。他通过周国华在深圳的关系,搞到了一辆看似破旧、但发动机和底盘经过改装的北京212吉普车。这车外观不起眼,能跑烂路,速度快,且配件通用,沿途容易维修。他让赵眼镜以“雅集”拓展业务、采购南方特产为名,办理了全套的省城至北京的临时通行证、介绍信,以及大量的边境贸易许可证、侨汇物资供应证等五花八门的票据,将这次行程包装成一次普通的商务采购。他自己和黑七,则扮成南下北上跑单帮的“倒爷”,衣着朴素,言语粗粝。
最关键的一环,是应对沿途的检查站。1988年,国道上的检查站对可疑车辆盘查极严。陈凡准备了数套说辞和道具。第一套,是“药材商”:车厢里放上几麻袋廉价的中药材,夹杂着刺鼻的气味,检查人员通常不愿久留。第二套,是“电子产品贩子”:亮出那些边境贸易的批文,声称车里装的是精密仪器配件,动不得。第三套,也是最狠的一招,他通过老刀的关系,弄到了一张某军区后勤部的临时通行证,盖着鲜红的大印,虽然权限模糊,但足以让大部分地方检查站的人员心存忌惮,不敢深究。他反复叮嘱黑七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使用最后一张王牌,以免打草惊蛇。
出发前夜,陈凡再次检查了所有准备:铁箱焊死,封条完好;黑七的药箱里备足了外伤药、消炎药和一支肾上腺素;吉普车的油箱加满,备用油箱装满;两人的证件、介绍信、现金(分散藏于鞋底、腰带、车座夹层)清点无误;甚至准备了几个军用水壶的烈酒,既是驱寒,也是必要时制造混乱的道具。他还将那枚田黄小印和少量应急金条,用防水布包裹,缝进贴身的衣物里。至于县城地窖里的那些芯片和黄金,他则托付给张德胜,只说是一批重要的“老物件”,让他务必看管好,除非自己亲自回来,否则任何人索取都不给,包括赵眼镜。
一切就绪,却是最难的一关——父母。陈建国和陈桂花只知道儿子要去“南方进货”,路途遥远。临行前夜,陈桂花偷偷在儿子包袱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和几个煮鸡蛋,眼圈红红的。陈建国则沉默地抽着旱烟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凡子,出门在外,万事小心。早点回来。”陈凡强忍着酸楚,重重磕了三个头,转身钻进了夜色里。
黎明时分,省城郊外一处偏僻的树林里,陈凡和黑七汇合。黑七已经等在吉普车旁,依旧是那身破旧的工装,背上多了一个沉重的军用背包。陈凡将铁箱费力地搬上车,用麻袋和药材遮盖严实。黑七看了一眼天色,哑声道:“走。不走大路,走省道,穿山区。第一天,到豫西。”说完,他坐上副驾驶,将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插在车门缝隙里,一把*****(陈凡不知他从何处弄来)压在腿下,全程再无二话。
陈凡发动车子,吉普车吼叫着,驶入了晨雾弥漫的国道。后视镜里,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。前方,是未知的千里旅途,是京城深不可测的漩涡。但他握紧方向盘,眼神沉静如铁。他知道,这一趟,不是去献宝,而是去闯龙潭。他身后是家国重宝,身边是亡命护卫,前方是齐老的嘱托和那位“老首长”的召唤。这盘棋,他已落子,就只能赢,不能输。
车轮滚滚,碾过晨露,向着北方,向着那座古老而陌生的都城,潜行而去。这一路,注定不会平静。而陈凡,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浪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