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秋日,依旧炎热。陈凡没有亲赴特区,而是隐在省城“雅集”的静室里,通过周国华每周一次加密电报和偶尔经由可靠人手的口头汇报,遥控着千里之外的布局。那家名为“深微电子”的港资企业,成了他投放于时代浪潮中的第一块试金石。
电报里的信息琐碎而枯燥:订单不足、工人怠工、管理层扯皮、设备老化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中,合资企业水土不服的顽疾。周国华的汇报里,透着一股无奈和急躁,似乎想劝陈凡及早抽身。
陈凡却从这些信息里,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。他凭借未来二十年的管理经验,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核心:不是市场没了,而是产品落后了;不是工人懒,而是激励没了;不是管理层无能,而是权责不清了。
他没有下令撤资,反而通过周国华,向“深微电子”的管理层下达了一道看似“胡闹”的指令:
1. 技术聚焦: 立即停止所有杂七杂八的低端组装业务,集中剩余产能,专攻一种需求量极大的基础元器件——涤纶电容。这种电容在未来家电(电视、录音机、洗衣机)中用量极大,当时国内能生产合格产品的厂家极少,大量依赖进口。
2. 计件薪酬: 打破大锅饭,实行严格的计件工资制。超额有奖,次品重罚。工人工资上不封顶,彻底激发积极性。
3. 质量红线: 聘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技师(周国华从倒闭的国营厂挖来的),全权负责质量检验,拥有“一票否决”权。不合格的产品,宁可报废,绝不出厂。
4. 成本控制: 砍掉一切非生产性开支,管理层带头降薪,原材料采购由周国华亲自把关,杜绝回扣。
这套组合拳,在1988年的深圳合资企业里,堪称激进。周国华在电报里连呼“风险太大”、“工人可能闹事”。陈凡只回了两个字:“照办。”并让周国华转告管理层:投资方不干涉经营,但只认结果。三个月内若不见起色,自动撤资。
指令下达后,深微电子内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阵痛。习惯了悠闲和平均主义的工人们起初抵触,但当第一批计件工资发下来,手脚麻利的工人收入翻倍时,怨气瞬间变成了干劲。那位老技师铁面无私,拦下了一批批偷工减料的半成品,虽然得罪了人,却保住了质量。周国华则像一根楔子,死死钉在采购和财务环节,堵住了跑冒滴漏。
奇迹发生了。仅仅一个多月,深微电子生产的涤纶电容,因为质量稳定、价格适中,竟然接到了几家正在崛起的内地家电企业(如后来的“TCL”、“康ka”前身)的小批量订单。虽然利润微薄,但企业居然开始有了正向现金流!周国华的电报,语气从焦虑变成了惊喜,甚至带着一丝敬畏:“陈生,神了!厂子活过来了!那几个技术员里,有个叫***的年轻人,脑子活,肯钻研,把老技师的经验都记下来了,还自己琢磨改进了绕线工艺……”
陈凡看着电报,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***,这个名字,他记住了。一颗未来的技术新星,或许能成为他实业版图中一颗重要的棋子。他回电:“重点培养***。利润留存,用于更新关键设备。稳步发展,切勿冒进。”他不需要深微电子立刻成为巨头,他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、有技术积累、能自我造血的样板。这块基石,将支撑他未来更宏大的实业构想。
就在陈凡在南方悄然“抽丝”,理顺实业脉络之时,省城的文化圈,却因他之前“风暴拾遗”所得,掀起了一场不小的波澜。
那幅沈周山水长卷、宋代钧窑花盆、龚贤册页……这些重器的存在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。起初只是小范围流传,但纸包不住火。孙老、陆老、秦老,这些省城收藏界的泰山北斗,先后被请到“雅集”,亲眼目睹了这些国宝。每一位看完,都沉默良久,然后便是毫不吝啬的赞叹。秦老甚至激动地写下“国宝归囊,功德无量”八个大字相赠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很快,不仅省城的藏家,连周边省份的一些大藏家、甚至北京来的行家,都慕名而来,想一睹真容。陈凡来者不拒,但观瞻有矩:非懂行者不见,心不诚者不见,动机不纯者不见。他将这些珍品视为“雅集”的灵魂,而非炫耀的资本。每次展示,都如同举行一场小型的祭祀,焚香、净手、铺陈,郑重非常。
这种态度,反而更增添了这些藏品的神秘感和权威性。陈凡在收藏界的地位,也从“眼力好的年轻老板”,一跃而成为公认的“收藏大家”、“护宝功臣”。孙老在一次小范围的文人雅集上,当众感叹:“陈凡小友,于国宝濒危之际,力挽狂澜,收之于陋肆,护之以赤心,此乃吾省收藏界之大幸,亦是文化传承之幸也!”这番话,分量极重,等于正式确立了陈凡在省城文化圈的核心地位。
然而,树大招风。极高的声誉,也引来了更高层级的关注。这日,齐老的弟子、如今在北京某重要文化机构任职的周先生(即之前陪同齐老来访之人),再次来到省城,并专程造访“雅集”。这次,他不再是简单的回访,而是代表齐老,并携带了一位更重量级人物的口信。
周先生神色肃穆,屏退左右后,低声对陈凡道:“陈老弟,齐老一直惦记着你那批藏品。老人家说,国之重器,不宜私藏,当为公器,泽被后世。此次我来,一是代齐老问候。二是,京城一位老首长,平生挚爱传统文化,尤重沈石田笔墨。他年事已高,欲在有生之年,再睹沈周真迹。齐老的意思是……不知能否请你携画入京,让老首长一饱眼福?当然,绝不强求,一切以你方便和安全为重。老首长也只是想看看,绝无非分之想。”
陈凡心头剧震!齐老亲自提及,还有一位“老首长”想看!这“老首长”是何等人物?能让齐老如此郑重,让周先生亲自来请,其地位和影响力可想而知。这既是天大的荣耀,也是前所未有的考验。携国宝进京,风险巨大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但若拒绝,则可能开罪了齐老和那位不可知的“老首长”,断送了苦心经营的上升通道。
他沉吟片刻,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周兄,请转告齐老和那位老首长,晚辈陈凡,一介布衣,得藏国宝,实乃天时地利人和之幸。此等重器,本属华夏,非私产也。老首长雅意,晚辈岂敢不从?只是,国宝出行,责任重大。容晚辈精心准备,择吉日,亲自护送北上。届时,还需烦请周兄与齐老,为晚辈指点迷津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这番话,既表达了恭敬和服从,又强调了国宝的归属和护送的难度,更将齐老和周先生拉到了“担保人”的位置上,无形中分担了风险。周先生闻言,脸上露出赞许之色:“陈老弟思虑周全,老成持重,实乃最佳人选。齐老知你如此,必感欣慰。具体行程,待我回京禀报后,再与你详议。切记,此事,务必绝密!”
送走周先生,陈凡站在窗前,望着北方,心潮澎湃。南下深圳,他播下了实业的种子;北上京城,他或将迎来文化地位的巅峰。但这“入京献宝”,无异于一场豪赌,赌的是国宝的安全,赌的是上层的信任,赌的是自己能否在更广阔的舞台上,稳住心神,周旋自如。
他走回内室,轻轻打开锦匣,看着沈周长卷上那苍茫的山水。画中的烟云,仿佛在流动。他知道,自己这只风筝,线轴已不完全在手中了。但线,仍在那枚田黄小印和齐老的认可之中。他必须更加谨慎,更加智慧,才能在这场跨越南北、连接朝野的宏大棋局中,落子无悔,全身而退。
前路,是更璀璨的星空,也是更险峻的高峰。陈凡深吸一口气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已开始构思那场必将载入史册的“北上”之旅。每一步,都必须算无遗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