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上午,南易刚在食堂坐下,徒弟就把茶端了过来。他把几个徒弟叫到跟前,逐一点出昨天做小灶时几道菜的不足,几个徒弟都虚心地仔细听着。
讲完之后,大徒弟贴心地把茶重新斟满,南易喝了口茶,总结道:“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。厨子这一行没啥特别诀窍,就一个字——练。多做多练,手上功夫自然就到了,都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几个徒弟齐声应道。
南易从食堂出来,正巧碰上了刘长生。
“呦,是刘主任呀。”
“南师傅,”刘长生笑着摆摆手,“马上就不是刘主任喽。”
“那您是高升了呀,下回见面估计就得叫刘厂长了?”
“我不去厂矿,下基层。”刘长生笑着解释了一句,随后压低声音,“部长在办公室呢,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“部长?”南易眨巴了下眼睛,“刘主任,有什么事吗?”
“南师傅,是好事。”刘长生拍了拍他肩膀,没再多说。
南易心里犯了嘀咕,也没再追问,跟着刘长生去了张二河的办公室。刚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张二河嗓门极大,正对着电话把对面骂了个狗血淋头,最后“啪”一声把电话摔了。
刘长生赶紧推门进去:“部长,我把南师傅带过来了。”
“哦,行。”张二河从里间出来,走到沙发前坐下,看见有些拘谨的南易,一招手,“老南,坐下呀。”
“部长,我还是站着吧……”
张二河脸一沉:“老南!”
南易“噌”地一下坐到张二河对面。
张二河把烟盒甩过来:“自己点。”又说,“坐那么远干啥?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。”
南易嘴上说着“没有没有”,心里却直腹诽:现在整个部里、四九城的领导谁不知道你张二河出了名的不吃人的老虎?
“老南,今天找你来是两件事。”张二河也点上一支烟,“你到部里几年了?”
南易赶忙恭敬地答道:“部长,这都……七八年了。”
“快八年了。”张二河点点头,“那行,回头我说一句。你这进来八年了,食堂副主任也兼了好几年,今年就正式给你提成主任吧。”
“呦,这……”南易一下子愣住了,随即脸上露出欣喜,又有些慌张,“部长,这……主任大小也是个干部了,我这身份……能行吗?”
张二河抬眼看他:“怎么不行?”
“可我的家庭成分?”
张二河摆了摆手,吐出一口烟:“成分这事,是家庭给的,谁都避免不了。但是老南,这些年在食堂兢兢业业做招待、没少替咱们部里争光。我提拔你,主要是看工作能力——不是说成分不好,就不能有个人进步。”
南易嘴唇颤抖,眼眶有些发红:“部长……太感谢您了!”
“行了,老南,咱俩认识小二十年了,这样就没意思了。”张二河把烟灰弹了弹,“我还有个事求你。”
“部长,您说!只要您吩咐,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。”南易赶忙应承。
“是这样,明天晚上,上家里来给做一顿饭,娇娇明天带对象上门。”
“娇娇找对象了?”南易一脸欣喜。
“可不嘛!这鬼丫头瞒着我私下里谈的!”
张二河说起来还是有些耿耿于怀,可周元那小子那天说了,哪怕他不同意,人家也会辛辛苦苦工作,让自己看到他的进步——不像他那个不着调的前姐夫,领着姐姐一跑了之。
总算还有些担当,所以再不愿意,他也就答应了俩人发展,这眼瞅着也接触这么长时间了,昨天张娇回来悄悄跟关雪透了话,周元父母要带着周元来拜访,张二河心里虽然不乐意,但礼数上不能少。
“成!部长,您放心。”南易一口应下,忽然神秘地笑了笑,“正好我最近弄了点好东西。”
“啥好东西?”张二河来了兴趣。
南易却卖起了关子:“部长,您就明晚等着吃好的!”
“那行,我不问了。”张二河摇头笑了笑,忽然话头一转,“对了,昨晚上你们院里吵什么?”
“部长,您昨晚上怎么没忍着出来看热闹?”南易促狭地看向他。
张二河翻了个白眼,他倒是想爬墙头上去看来着,可关雪死活拉着他——你一个堂堂部长,怎么还办事这么没出溜?还想站墙头上看人家热闹,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,于是他的看热闹计划就这么胎死腹中了。
见南易还一脸促狭地看着自己,张二河没好气地道:“南易,领导找你问点事情,你还……”
“我错了,领导,我错了。”南易赶紧告饶,随即解释道,“还不是许大茂跟何叔………”
“何大清?”张二河眉头一皱,“他出来了?”
“对,何叔在里面伤了胳膊,所以监狱给办了个监外执行。”
张二河听完,嘴一撇,冷笑道:“还真是好人不长命,祸害一千年。何大清这个老东西,我还以为得死里头呢,居然还能放出来!”
南易尴尬地笑了笑,这话他可不好往下接,只好拿眼神躲闪着。
张二河倒是不在意,自顾自地又评了一句:“这许大茂也是,没卵子——哦,错了,许大茂现在还真没卵子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南易更尴尬了,干咳了两声。
张二河笑够了,冲他摆摆手:“南易,你瞅着吧,何大清回来了,这院里热闹肯定少不了。你呀,也有福了,多看看、多听听,有时间给我也讲讲。”
“知道了,部长。”南易应着,心里却觉得格外好笑——这部长怎么就这么喜欢看热闹呢?
张二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咂巴了下嘴,叹了口气:“这官呀,有时候越大越不好当,得注意形象。”说着冲南易挥挥手,“行了,你忙去吧。”
南易告辞出来,张二河往椅背上一靠,眯起眼睛,开始在脑子里细细地盘算起来。
周元他爸在铁道部,一家子是从军队那边转过来的,到四九城也没多少年,底子还算清白,这一点他早就找人打听过了。周元他妈虽说有些泼辣,但在铁道部的大院里名声不错,街坊邻里都说她为人爽利、不藏着掖着。
两口子也孝顺——周元的奶奶生了病,两口子开车从老家把老太太接回来,送到医院治好了,要不是老人家死活要回老家,两口子能在四九城一直把她养着。
人只要孝顺,大体上就不是啥坏人。泼辣一点……就泼辣一点吧。只要对自家闺女好,他张二河也不是那不讲理的老丈人。
想到这里,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