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城梯上,法兹尔一脚踩空,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了下去。
老头儿门牙磕掉半颗,满嘴是血,爬起来却顾不得擦,扯着嗓子冲亲兵吼:“备马!去银库!谁敢拦老夫的路,乱刀砍死!”
身后,忽都鲁直接从两丈高的马道上跳了下来,震得双腿发麻。
他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,眼珠子通红:“调两千骑兵把东门堵死!今天除了老子的人,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!”
“将军,那法兹尔大人呢?”
“他要是敢往东门凑,连他的马腿一起打断!”
忽都鲁翻身上马,马鞭抽得空气啪啪作响。
北门外那一千二百具还在冒热气的尸体,彻底打碎了撒马尔罕所有人的幻想。
逃,是死路一条。
守,也是死路一条。
唯一的活路,就是城外那六面还没敲响的铜锣!
不仅能活命,还能分到巴图尔留下的三十万两家产!
不到两刻钟,撒马尔罕东门内的大街成了修罗场。
忽都鲁带着八百突厥精骑横刀立马,将通往东门瓮城的吊桥守得水泄不通。他身后,十辆装满金条的大车刚刚赶到。
街口另一头,法兹尔带着六百波斯私兵,以及城中五家粟特大商会的护院,黑压压两千多人堵住了去路。
“忽都鲁!”法兹尔坐在滑竿上,指着忽都鲁破口大骂:“东门是撒马尔罕的东门,不是你忽都鲁一家的!识相的让开一条道,老夫只取一块牌子!”
忽都鲁横刀冷笑:“法兹尔,城外总共就剩六块牌子!你身后跟着五家商会,加上你就是六个!放你们过去,老子喝西北风去?去戈壁滩上抡铁锤去?!”
法兹尔胡须乱颤,转头看向身后的粟特商会首领:“诸位,这莽夫想拉着咱们所有人陪葬!今日不开东门,明日大家全得进大明的筑路营!”
粟特大商人们眼睛早就红了。
巴图尔死在北门,他在城东的绸缎庄、城南的香料库这会儿还没人接手。谁先拿到大明的护商牌,谁就能名正言顺吞下这块肥肉!
“跟他说什么废话!冲过去!”
“凡斩杀突厥兵一人,商会赏金十两!冲开城门者,赏金百两!”
重赏之下,两千多名护院和波斯私兵抽出弯刀,嗷嗷叫着冲向东门。
忽都鲁脸色大变:“放箭!给老子射死这帮奸商!”
咻咻咻!
箭雨在狭窄的街道上对射,昔日同朝为官的贵族、把酒言欢的豪商,此刻为了一个出城投降的名额,把狗脑子都打了出来。
喊杀声震天动地,鲜血顺着青石板路流进排水沟。
不断有人倒下,却没人后退一步。
忽都鲁砍翻两名冲上来的护院,回头吼道:“打开城门!老子先出去敲锣!”
“将军!门栓被波斯人用铁链锁死了!”守门百夫长满脸是血地跑过来,“钥匙在法兹尔的税官手里!”
忽都鲁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:“我日你仙人!法兹尔!”
混乱中,一名身材瘦小的粟特商人没有去抢大门,而是带着四个家丁,背着两袋金沙,偷偷爬上了东门南侧的城墙。
他顺着城头垛口拴下一根麻绳,连滚带爬地滑下城墙,顾不得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,疯了一样冲向护城河对岸的明军大营。
“别开枪!别开枪!小人是来交钱的!”
粟特商人高举双手,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拼命大喊。
城外,遮阳伞下。
李景隆吐出一颗瓜子壳,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连滚带爬跑过来的胡商。
“公爷,真有人跳城墙来送钱了。”张三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李景隆抬了抬下巴。
粟特商人一路狂奔到第一根木桩前,抓起木槌,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铜锣上。
当——!
清脆的锣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,顺着晚风传上撒马尔罕城头。
正在城门洞里跟法兹尔拼命的忽都鲁听到这一声锣响,浑身猛地一僵。
法兹尔也停下了呼喊,老脸瞬间煞白。
又少了一块!
只剩五块了!
米尔扎扔下木槌,跪倒在长桌前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包裹的存票,又解下腰间两袋金沙双手捧起,虔诚道:“尊贵的大明将军,小人是康居商会米尔扎!”
“这是五万两通兑存票,两袋金沙是验资样金。小人愿献所特有家资、田册与商铺真账,请国公爷赐牌!”
李景隆没有急着看存票,目光先落在他鲜血淋漓的手掌上:“有意思,城内如何了?”
米尔扎哭道:“回公爷,忽都鲁和法兹尔在东门内打起来了!两边为了抢出城的路,已经砍死好几百人了!小人实在挤不过去,只能跳墙出来!”
噗嗤。
张三没绷住,当场笑出声来。
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争着逃命的,真没见过为了抢着出城投降大打出手、还得翻墙出来的。
李景隆强忍着笑意,一本正经地点点头:“嗯,很有诚意,本来是要现银的,但本国公大发慈悲,给你这个机会。阿巴斯,验票!”
阿巴斯接过存票,对照暗记与印鉴,又查验两袋金沙成色,片刻后重重点头,“公爷,票是真的,金沙纯度很高!”
“发牌。”
红绸掀开,一块精铁护商牌落进米尔扎手中。
米尔扎死死抱住铁牌,仿佛抱住了全家的性命。
李景隆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既然你是第一个亲自敲锣的,本国公再赏你一份彩头。待西征行营接管城池,巴图尔名下三座香料库先行封存。核清货契后,全部划给康居商会。”
米尔扎愣了一瞬,随即狂喜得浑身抽搐,拼命磕头:“谢国公爷!谢大明太孙殿下!”
巴图尔那三座香料库,至少值八万两白银!
自己花五万两买块牌子,当场就赚回八万两,还白得一张大明护身符!
李景隆看向阿巴斯:“去,把这好消息告诉城里那帮蠢货。”
阿巴斯心领神会,策马冲到护城河边,举起大喇叭吼道:“康居商会米尔扎敲锣!献金五万两!曹国公赏其巴图尔名下香料库三座!”
“特许牌,还剩最后五块!”
轰!
声音传入东门,忽都鲁眼珠都快瞪裂了。
“米尔扎那个狗娘养的翻墙出去了?!”
“他还分到了巴图尔的香料库?!”
忽都鲁一刀劈开面前的鹿角木障,冲着法兹尔咆哮:“老东西!你听见没有!再拦着老子,牌子全被那些翻墙的杂碎抢光了!”
法兹尔也急红了眼,他看了看忽都鲁身后的十辆金车,又看向自己身后的五家商会,终于从袖中举起一把铜钥匙。
“双方退后十步!各派二十人清开尸体,共同开门。谁敢趁机抢先,另一方一起杀他!”
忽都鲁咬牙道:“好!”
号角短促响起。
突厥骑兵压下弓弦,波斯私兵也将盾牌后撤。两边隔着满地狼藉互相盯死,各自退开十步。
二十名突厥兵与二十名波斯护院上前搬走拒马。
税官握着钥匙,双腿不停发抖。他在数十把弓弩的注视下打开铁锁,粗重铁链哗啦落地。
数名士卒合力拔出门栓。
嘎吱——!
紧闭了五天的撒马尔罕东门,终于从里面缓缓开启。
夕阳穿过门洞,在青石长街上拉出一道狭长金光。
忽都鲁与法兹尔同时向前半步,又同时警惕地停下。谁都想第一个出去,却又怕被对方从背后捅刀。
就在这时,内城方向骤然响起凄厉号角,轰隆隆的马蹄声碾过长街,越来越近。
“杀逆贼!夺城门!”
哈里勒·苏丹披头散发,铠甲上溅满鲜血,带着最后三千名王宫禁卫和阿黑麻,从长街尽头疯了一样杀了出来。
“关门!”
“敢向明军投降者,满门处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