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师祖没有理会两人的闲谈,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
“肚子饿了。”
沈回微微一怔,低头看她。
女师祖面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,理直气壮道:
“之前在葫芦里倒也罢了,如今本座血肉之躯,又尚未筑基,不能辟谷,是以一日三餐,断不可少。”
沈回闻言,立刻从翡翠葫芦里取出之前在源丘县酒铺中搜罗来的吃食。
腊肉、熏鸡、风鸭,还有几碟糕点。
可他看了看女师祖的体型,又看了看满地吃食,沉默了一息,然后从一碟花生米里拈出一颗,递到她面前。
那颗花生米足有她脑袋大,女师祖伸出两只手才堪堪接住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西瓜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花生米,又抬头看了看沈回,面无表情地说:
“本座要喝酒吃肉。”
沈回有些无奈,只好又给她扯了一只鸡腿。
那鸡腿竖起来比她整个人都高出半截,女师祖却不以为意。
她盘膝坐在石头上,将鸡腿搁在身前,撕下一缕肉丝,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。
接着沈回又催动化土之法,从脚边拾起一粒碎石,在掌中揉捏了片刻,化出一只极小极薄的杯子,不过指甲盖大小。
往杯子里头倒了几滴从酒铺搜来的陈酿,将其搁在她手边。
女师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眉眼微微舒展开来。
沈回扯下另一只鸡腿,将其塞给一旁的陆欢。
陆欢接过鸡腿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抬起眼来:
“我真的不能学吗?”
沈回正往整理葫芦之中的东西,闻言头也不抬:
“赶紧吃,吃完便要动身了。我们此时连身在何处都尚不清楚。”
陆欢又啃了一口鸡腿,嚼了半晌,咽下去,又抬起头来:
“我真的真的不能学吗?”
沈回看了她一眼,小姑娘满嘴油光,眼神却执拗得很。
他沉默片刻,放下手里的腊肉,认真想了想,才开口道:“也不是不能学。”
陆欢的眼睛刷地亮了。
“只是你若要学这个,便须得先学五行之法,一样一样地学,一样一样地练,急不来。”
陆欢啃着鸡腿,含含糊糊地问:“很难吗?”
“不算简单。”
“哦,那应该就是很难了。”
她说着又扭头四顾:“我们真的迷路啦?”
沈回也望了一眼四周的莽莽群山,随后坦然点头。
“迷路了。”
女师祖放下酒杯,拿衣袖按了按嘴角,淡淡道:
“方才你演练法术时,本座留意了一下星象,发现此地位于峦州东南,往东北方向飞上半日,约莫便能见到人烟。”
陆欢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她似懂非懂,只觉得这位老祖宗真是厉害。
竟然只是坐在石头上看一眼星星,便能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由得肃然起敬。
“好厉害,这个我可以学吗?”
女师祖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张玉白色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却比方才柔和了些许。
她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却应得爽快:
“可以。观星、知时、辨位,皆是小术。你若想学,我都可以教你。”
陆欢闻言,脸上立刻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,热情洋溢道:
“多谢师祖!你还要吃吗?”
她说着将手里的鸡腿递了过去。
女师祖看着那根被啃得参差不齐的鸡腿,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,摇了摇头:
“不必了。”
她将目光从陆欢身上移开,重新落回沈回脸上。
“你们也不必师祖师祖地叫了。本座道号抱雪。”
陆欢闻言,鼓着腮帮子看向沈回,像是在等他拿主意。
沈回察觉到她的目光,想了想道:
“以后便叫抱雪师祖。”
陆欢便乖乖叫了一声:“抱雪师祖。”
抱雪真人点了点头,算是应了。
沈回将一应吃食收拾妥当,重新装回葫芦,忽然想起什么,又从翡翠葫芦中取出一件东西来。
那是一只黄皮葫芦,不过巴掌大小,表面凿了九个小孔,孔沿油光水滑。
正是从瘟皇宗库堂中得来的九窍阴葫。
他托着这只葫芦,对抱雪真人道:“此物或可暂时充当师祖的栖身之所。”
抱雪真人低头一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那葫芦怎么看怎么邪性,再加上那几个孔窍,更添几分阴森之气。
她抬头看了沈回一眼,目光里满是怀疑。
沈回解释道:“此物本是瘟皇宗用来存放蛊虫的法器。虽无芥子纳须弥之效,却可盛装活物,恰好适合师祖栖身。”
抱雪闻言还是有些犹豫,面带迟疑。
沈回继续劝说道:“而且,为防止蛊虫在葫中死去,这葫芦还能自行吸纳周遭灵气。师祖眼下正要纳气重修,住在里头反倒事半功倍。”
抱雪真人听到这话,眉头稍稍松懈了几分。
她伸出手指敲了敲葫芦壁,那葫芦发出“笃笃”的空响。
她又将脸凑到其中一个孔窍前,往里瞄了瞄,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。
沈回见她仍在犹豫,便将葫芦口朝下倒了一倒。
当着她的面拔开塞子,将里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残存的蛊虫或旁的东西。
然后他以灵气灌注葫芦内壁,反复冲刷了三遍,才重新递到她面前。
抱雪真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双手攀住葫芦口的边缘,身子一翻便爬了进去。
那葫芦口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大些的洞口,进出倒还方便。
沈回凑近葫芦口,问道:“如何?”
葫芦里传来抱雪真人闷闷的声音:“挺好。”
“能看到外面吗?”
“能。”
话音刚落,一颗小小的脑袋便从葫芦侧面一个小孔里探了出来,朝外面左右张望了一圈,然后又飞快缩了回去。
沈回看得笑了一下,将葫芦塞子轻轻盖上。
其实塞死也不打紧,反应葫身上有孔窍存在,无须留缝透气。
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绳索,将九窍阴葫系在腰带左侧。
系好之后低头一看,腰上已然挂了三个葫芦。
翡翠葫芦碧绿通透,红皮葫芦色泽暗沉,如今又添了个黄皮的九窍阴葫。
所幸翡翠葫芦能随心念变化大小,另外两只也并不算大,挂在腰间倒也不显累赘。
不过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念头:
若是往后机缘巧合,再得四个葫芦,凑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,那他这腰上岂不是要挂满一圈?
只可惜,葫芦里的人不喊自己爷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