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牧云接过巡诊台账,翻开一看,记录比普通病例簿还要详尽。
每一页清清楚楚写着出诊日期、出诊人员、前往哪个大队、走访了哪几个自然村屯、接诊总人数、携带的药品清单,还有巡诊途中遇到的特殊情况以及回访计划。
他一本本依次翻看。
富强大队,二月下旬巡诊,出诊陈志,走访四个自然屯,接诊四十七人,大多是春耕前旧风湿、腰腿劳损复发,带去的药材以活血通络、祛风除湿为主。
东发大队,三月中旬巡诊,出诊李建华,走访五个屯,接诊五十二人,当时屯子里好几户闹急性肠炎,就地辨证处置,没有危重病人往公社送。
富强大队,四月上旬巡诊,出诊李征昌,接诊三十九人,重点回访之前登记在册的慢性病老人,给几个人调整了内服方子。
东发大队,五月中旬巡诊,出诊杨林清,接诊四十五人,顺路去大队小学给孩子们简单查体,查出两个孩子视力偏弱,专门叮嘱家长抽空带去公社卫生院检查。
几本台账翻阅完毕,周牧云心里大致盘算了一遍。
“四个男同志轮流跑外面两个大队,你们三个守着本村。按月安排巡诊,两个外大队每月基本都能轮到一到两次,半年累计下来,三个大队加在一起,接诊量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次。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数。” 徐清如轻轻抿了抿嘴,带一点腼腆,“有时候遇上阴雨天路难走,巡诊会往后挪两天,但是从来没有断过。”
“这不只是没闲着。” 周牧云神色认真,“你们是实实在在扛起了这片地方的看病担子。我在家的时候,一年接诊量也差不多是这个规模。
整整半年,这么多病例,用药、针灸、急症处置,都规规矩矩,没有胡乱用药的情况,当初那一场赤脚医生培训,算是真的落到实处了。”
被他这样肯定,徐清如脸颊微微发烫,低声开口:“其实我们心里都没底,全靠着你临走留下来的册子。你把常见病、急症的处理办法、常用方剂全都整理装订好留在医务室,我们拿不准的时候,就翻册子对照,拿不定主意的,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。”
“那本方剂册子还在?”
“在呢,我给你拿。” 徐清如起身拉开文件柜下层的抽屉,小心翼翼捧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厚本子。封面边角反复摩挲,已经起毛发白,封面上是周牧云的毛笔字:赤脚医生常用方剂。
她把本子放到桌上:“大家翻得太多了。陈志出去巡诊,这本册子基本不离身;林晚还自己抄了一份小的,缝了粗布小包揣兜里,走到哪儿学到哪儿。”
周牧云接过来翻开,原本他写下的字迹旁边,添了密密麻麻各色笔迹的批注。有的写 “此方治春耕腰腿酸痛效果佳”,有的记下 “风寒入里,原方加附子三钱见效”,还有用红铅笔圈起来的句子,标注 “存疑,等周大夫回来请教”。
一行行批注,都是这半年他们实打实接诊摸索出来的心得。周牧云看着,心底生出几分欣慰。他原本只是留下一套保底的办法,没想到这群年轻人,一边接诊一边积累经验,慢慢攒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体会。
“很好。” 他把册子放回桌面,“等我这两天有空,好好梳理一遍这些病例和批注心得。方子有需要调整优化的地方,我改出来;你们还有什么拿不准的病症,集中起来,我慢慢给你们拆解讲解。”
“好。” 徐清如应声,眼里亮闪闪的。
周牧云重新拿起巡诊台账,翻到最后一页。
五月杨林清去东发大队那一趟,末尾附着一张白纸,是他手写的小结:东发大队小学学生九十余人,龋齿普遍,两例视力下降,已告知家长转诊。
本地入春之后雨水偏多,风湿病患者增多,后续巡诊优先备足除湿祛风药材。
“杨林清心思细。” 周牧云点评,“不只是看完病人就了事,还会留意整片屯子的情况,提前规划备药,这个习惯一定要保持。”
“他向来话不多,做事稳当。” 徐清如慢慢跟他说起几个人各自的长处,“李征昌走村串户最讨老人喜欢,老人家愿意跟他唠,愿意说清楚身上难受的地方;
李建华记性好,药理药性背得熟,大伙对药有疑问都爱找他商量;陈志不怕远路苦路,碰上难走的山道,从来都是主动把远的巡诊任务揽下来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淡淡的骄傲,像是说起一同搭伙做事的伙伴。
周牧云静静听着,心中越发安定。当初他外出,最放不下的就是这间医务室,怕一旦没人掌舵,遇上急症出纰漏。
如今翻开这一本本台账,看过一条一条记录,才知道这七个人,已经稳稳接住了这份担子。
“清如。” 周牧云抬眼看向身侧的姑娘。
“嗯?” 徐清如抬眸望他。
“这半年,辛苦你了。所有台账是你汇总整理,本村大量病人是你接诊,我那间小院,也是你时常过去打扫晾晒药材。”
徐清如脸颊一热,轻轻低下头:“不算辛苦。你不在村里,我多帮着照看一点也是应该的。” 声音越说越轻。
周牧云望着她垂落的眼睫,心头温软,没有再多言语,重新低头,继续翻阅剩下的病例册。
小屋里面静了下来,只剩下纸张翻动时沙沙的轻响,屋外,小学那边隐约飘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,混着远处知青点传来的说笑声,还有槐树上蝉鸣绵长。
阳光顺着窗沿慢慢向内挪动,在木桌、两个人的衣袖上缓缓铺开一层暖光。
徐清如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不多打扰,周牧云看完一本,她便轻轻收叠整齐放到一边,再把下一本簿子推到他手边。
两个人就这样相伴着,埋首在这半载的病案记录里,一点不觉得沉闷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间传来林晚清亮的喊声,穿透屋里安静的氛围:“周大夫!清如姐!晌午饭做好啦!静姝姐说先停下来吃饭,别盯着本子看太久伤眼睛!”
“哎,知道了。” 徐清如扬声应了一句,站起身看向周牧云,“先去吃饭吧,这些册子又跑不掉,吃完饭再接着看。”
“好。” 周牧云合上手里最后一本登记簿,跟着起身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又望了一眼桌上面摞得整整齐齐的台账。
整整半年,七个赤脚医生,覆盖复兴、富强、东发三座大队,几百位乡亲的病痛都记在这薄薄纸页之间。
比起嫩江地脉之中澎湃浓郁的灵气,这一册册带着烟火气的记录,反而更让他心生安稳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办公室。外间药香依旧,饭菜的香气飘了进来,几个人已经收拾好手边的活计,围着桌子摆好了碗筷,笑着朝他们望过来。
窗外北山草木繁茂,小学的铃声悠悠响了一声,盛夏的日子,平和又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