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牧云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，心底踏实不少。他外出这么久，原本还担心医务室运转会乱套，眼下瞧着，七个赤脚医生各司其职，井井有条，一点没有松懈。
几人都是参加过培训的人，底子或许不算厚，胜在肯吃苦、肯用心，已经能稳稳撑起这片地方。
“挺好，你们先忙着接诊。” 周牧云抬手指了指最里面隔开的小房间，“我进办公室，看看这半年积攒下来的病例台账。你们要是遇上拿不准拿捏不定的病症，随时过来喊我。”
“好嘞周大夫！” 几人应声，重新低下头忙起手上的活计。
周牧云走到最里面自己的小办公室，窗户敞开着，穿堂风从北山方向吹进来，捎带着山林草木的清味，槐树叶的影子落在桌面上，随着风轻轻摇晃。
桌面上，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摞登记簿册，由高到低依次排开，一眼就能看出是用心归置过的。
周牧云走到桌边拉开木椅坐下，伸手拿起最顶上那一本。
硬纸板自制的封皮，用蓝黑墨水写下一行秀气的字：病例登记簿（二月 — 五月），字迹他一眼就能认出来，是徐清如的手笔。
翻开扉页，铅笔细细勾勒出表格栏目：就诊日期、患者姓名、所属大队、主诉病症、处置方案、经手医师，末尾还单独留了一栏写复诊效果与备注，条理分明。
“清如。” 他没有回头，轻声唤了一句。
“我在呢。” 门口传来徐清如柔和的应答声。
她手里端着一只印着牡丹花纹的搪瓷茶缸，里面泡着粗茶，热气慢悠悠往上飘。
她轻轻把茶缸搁在桌角，“先喝点水歇一歇，柜子顶上还有几本巡诊的册子，我一并拿过来归拢好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到文件柜旁，微微踮起脚，把柜子顶层叠放的几本簿子小心抱下来，挨着桌边的角落依次码放妥当。
周牧云目光落在手中的登记簿上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一行行工整的字迹。
“这些台账，从头到尾都是你整理的？”
“嗯。” 徐清如在旁边的椅子侧身坐下，指尖轻轻搭着桌沿，声音轻轻的，“我怕大家轮流记录，格式不一样，记混了信息。你之前教过我，病例最讲究详实，什么时候来看病、哪里不舒服、用了什么药、后续恢复如何，一点都不能省。我就每天收工之后，把当天所有人的记录汇总誊抄整理一遍。”
“做得很好，比我之前整理的本子还要细致周全。” 周牧云由衷夸赞一句。
徐清如闻言，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，垂着眼没有说话。
周牧云低下头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。
二月十二，复兴大队，刘王氏，女，六十七岁，肺气肿，久咳气喘，夜里平躺之后喘得更厉害。
处置：麻黄、杏仁、甘草各三钱，炙过之后煎汤内服，叮嘱忌生冷荤腥。经手人：徐清如。
备注：连续复诊三回之后咳喘减轻，后续换玉屏风散固本调养。
字迹清隽，用药的炮制细节都特意标注清楚，一点不含糊。周牧云微微点头，继续往下翻阅。
二月十六，复兴大队，陈柱，男，十一岁，初春受凉，咳嗽拖了许久不见好，夜里咳得最重。
处置：川贝母、梨皮、枇杷叶配伍煎水…… 经手人：徐清如。
备注：患儿是陈石的堂哥，每次来都是陈石陪着。
看到陈石的名字，周牧云指尖顿了顿，心里暗自记下，回头要看看这孩子武道修炼的进度。
往后翻，三月、四月、五月的病例密密麻麻铺展开来。
山里乡下，病症无外乎日常常见的几类：上了年纪的老人常年风湿老寒腿、咳喘旧疾；
小孩子贪凉跑跳，容易发热、积食、外感风寒；下地劳作的壮劳力，常年腰肌劳损，犁地砍柴时常磕碰划伤；还有妇女经期失调、产后体虚；赶上春耕农忙，偶尔还有农药沾染中毒的急症。
处置方式各有章法，一部分是周牧云先前留下的现成方子，一部分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斟酌定下的，每一条都标注了复诊情况。
周牧云看得极慢，时不时停下，指尖点在某一行记录上。
“这一条，李财家的，农药中毒那例。” 他抬眼看向徐清如，“记录写的是先催吐，再导泻，辅以甘草绿豆汤解毒，后续补液。当时处置的时候，过程顺利吗？”
“顺利的，没出危险。” 徐清如侧过身子，凑近桌面看向那一页记录，“那天是陈志和李建华当班，发现人中毒之后，第一时间按你留下的法子催吐，紧跟着灌了解毒的汤药，折腾大半夜，第二天人就缓过来了。后来陈志还专门写了一段心得，说多亏了你提前把急症处置的法子写明白了。”
周牧云颔首，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四月的一页，他目光停住。
四月初七，复兴大队，吴二婶，女，五十六岁，突发心口绞痛，浑身出冷汗。
处置：急刺内关、膻中两穴，含服救心丸，即刻安排牛车转送公社卫生院。经手人：徐静姝。
备注：病情凶险，处置及时，转诊之后保住性命。
“这是静姝姐接诊处理的？”
“对。” 徐清如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，“事发突然，当时医务室就她在。她先扎针稳住心气，又赶紧托人找了牛车往公社送。
后来卫生院的大夫说，要是耽搁片刻，人就很难救回来。这事之后，我姐拉着我们所有人复盘好几次，定下规矩，以后遇上这类心口急痛的病人，先稳脉，再尽快送上级卫生院，一步都不能乱。”
周牧云合上这本普通病例簿，心里对这半年医务室接诊的大体情况，已经有了轮廓。
“这段日子，病人多不多？”
“农忙的时候人特别多。” 徐清如轻轻叹了口气，“春耕那段日子，社员天天泡在地里，磕碰、劳损、受凉的人扎堆。最多一天，光是咱们复兴大队，就接待三十多个来看病的。除此之外，还要轮着出去巡诊。”
“巡诊，是去富强大队和东发大队对吧？”
“没错。” 徐清如伸手，从旁边那摞册子里抽出另外三本封面标注着 “巡诊台账” 的本子递过来，“这几本是单独登记外出巡诊的记录。
你不在的这半年，我们七个一直按着之前说好的分工来：徐静姝姐、我还有林晚三个女同志留守复兴大队，守着医务室接诊本村病人；陈志、李建华、李征昌、杨林清四个男同志，轮流往外跑富强大队、东发大队巡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