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清如跑着,风在耳边呼呼响。
路两边的白杨树长得正盛,浓绿的叶子遮出一路阴凉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,落下细碎的光影。
她跑得急,鞋尖踢起小石子,滚出去老远。
心怦怦跳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半年。
整整六个月零三天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去周牧云院子里转一圈。
扫院子,晒药材,整理柴火,有时候就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,摸着桌上的粗陶茶壶,想着他在的时候,也是坐在这桌子边,跟李青抽烟,说话,声音低低的,很好听。
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她都在想,是不是进山遇到黑瞎子了?是不是遇到暴雨困在山洞里了?
每次都自己吓自己,吓出一身冷汗,第二天还是照样去。
现在,人真的回来了。
跑到院门口,徐清如扶着柴门框,喘着气。
周牧云正站在屋檐下,拿个粗瓷缸子漱口,侧脸对着晨光,下颌线绷得很直,下巴上冒出点青胡茬,比以前沉了,也结实了。
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。
“清如。” 他喊了一声,嘴角带着点很浅的笑。
徐清如看着他。
就这么一眼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
“你…… 回来了。” 她小声说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手指绞着衣角,指尖都攥白了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 周牧云吐掉漱口水,拿毛巾擦了擦嘴,毛巾是干净的,还带着皂角香,“这半年,麻烦你常来打扫。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 徐清如摇摇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是要把这半年的份都补回来似的。看了半天,才小声问,“你这半年,过得好不好?没受伤吧?我看你好像瘦了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 周牧云点点头,把毛巾搭在绳上,“出去走了走,见了点药材,医术也长进了点。没受伤。你呢?队里事多不多?累不累?”
“不多。” 徐清如摇摇头,目光落在他肩头的草屑上,伸手想掸,伸到半空又缩回来,“就是…… 有点想你。”
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,融进风里,差点听不见。
可周牧云听见了。
他心里微微一动,暖烘烘的,像揣了个热汤婆子。
他上前两步,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。
发梢有点乱,被风吹的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
徐清如脸一下子就红了,低下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梨涡浅浅的,陷在脸颊边。
两人就站在院子里,春日的阳光穿过杨树枝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没说话,却也不觉得尴尬。
好像这半年的空白,就这么一眼,就填上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徐清如才小声说:“姐夫说…… 去他家吃早饭。我姐蒸了饽饽,还有你爱吃的芥菜丝。”
“行,走吧。” 周牧云点点头。
两人并肩往李青家走,脚步都放得很慢。
路上也没说太多话,偶尔说一句队里的事,更多的时候就是走着,听路边的麻雀叫,听远处生产队的钟声当当地响。
可就是觉得踏实。
比在地脉里对着聚灵璧的时候,踏实多了。
到李青家的时候,徐静姝已经把饭摆好了。
八仙桌上,四个玉米面饽饽蒸得金黄,裂着口,冒着热气。
两碟小菜,一碟腌芥菜丝,红通通的,一碟咸鸡蛋,油光锃亮。中间一大盆玉米碴子粥,上面飘着点蛋花,香气扑鼻。
“快坐快坐。” 徐静姝笑着招呼,“牧云啊,这大半年可把清如盼坏了,天天嘴上挂着你。”
“姐。” 徐清如脸更红了,瞪了她一眼,脚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。
“害啥臊啊。” 李青哈哈大笑,给周牧云递了双筷子,“本来就是嘛。来,牧云,吃饽饽,自家磨的面,香。”
周牧云接过筷子,拿起个饽饽,咬了一口。暄软,带着玉米面的甜香,还有点碱香,比地脉里的干肉干粮好吃多了。
“确实香。” 他点点头。
“香就多吃点。” 徐静姝笑着,“管够。”
四人围坐下来,稀里呼噜喝粥,咔嚓咔嚓吃咸菜,吃得热热闹闹的。
“这半年,队里没啥大事吧?” 周牧云喝了口粥,问。
“没啥天大的事。” 李青嚼着饽饽,掰着手指头数,“老王头家二小子,腊月里娶的媳妇,隔壁大队的,叫秀莲,人挺能干。办酒席的时候可热闹了,全村差不多都去了。”
“还有村东头陈老太太,三月二那天走的。” 徐静姝接话道,“八十九了,高寿,喜丧。儿孙都回来了,办得挺风光。老太太临走前还问起你呢,说周大夫咋好久没来给她扎针了。”
周牧云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是我走得久了点。等会儿过去看看她家里人。”
“再有就是,马上该麦收了。” 李青放下筷子,抹了抹嘴,“今年雪水足,麦子长得贼好,穗子都沉甸甸的。队里最近天天张罗麦收的事,买镰刀,修打麦场,刘会计天天扒算盘,算工分,算口粮,忙得脚不沾地,天天在大队部喊人手不够。”
“对了,还有个新鲜事。” 徐静姝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走后一个多月吧,县里又下来一批知青,都是关内来的高中生,分咱们大队俩,一男一女,男的叫林建军,女的叫苏晓红,都是文化人。现在都在村小学教书呢,教娃们识字,可好了。”
周牧云点点头,听着这些家长里短。
都是人间烟火气。
混着玉米面的甜香,咸菜的咸香,还有徐清如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比地脉里浓郁却清冷的灵气,暖多了。
徐清如坐在他旁边,没怎么说话,就不停给他夹咸菜,剥咸鸡蛋,把蛋黄都抠给他。
“你也吃。” 周牧云把半个蛋黄递过去。
“嗯。” 徐清如接过来,小口小口吃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一顿饭吃了小半个小时,吃得浑身都暖烘烘的。
吃完饭,徐静姝收拾碗筷,徐清如帮忙擦桌子。
李青叼着烟,跟周牧云说:“一会儿去医务室啊?这大半年,队里人都念叨你呢。尤其是王大爷,老寒腿,开春就犯了,就等你给扎针呢。”
“你们先去。” 周牧云点点头,“我去趟大队部,有点事找刘会计。完事我就过去。”
“啥事啊?” 李青好奇,眉毛挑得老高。
周牧云笑了笑:“开个介绍信。”
李青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一拍大腿:“哦 —— 懂了懂了!行,那你快去吧。我也要下地去了。”
周牧云点点头,起身出门。
徐清如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走远,手指还绞着围裙角。
“别看了,人都走没影了。” 李青笑着打趣,“放心,跑不了。”
徐清如脸一红,转身回去收拾碗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