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风雪过后,第二日天光大晴,雪原被日头照得泛着刺眼的白光。周牧云一行踩着残雪继续往西北走,到了正午时分,前方缓坡的背风处飘起几缕淡青色的炊烟,几顶灰褐的蒙古包错落扎着,院外拴着几匹马,半大的孩子追着牧羊犬跑,是个不大的牧民营地。
周牧云轻轻勒住缰绳,回头朝身后的林带打了个手势。无乾会意,低低呜了一声,黄黑相间的身影一闪,便悄无声息地窜进了旁边的疏林里,找了处岩石后伏下身子,只露出半颗脑袋远远望着,半点不往人前露。
安顿好无乾,周牧云才一抖缰绳,骑着枣红马慢悠悠朝营地走去。
营地里几个正在修理马具的汉子先瞧见了他,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带着几分警惕望过来。等周牧云走近,最中间那顶蒙古包的棉帘一掀,走出个须发花白的老牧民。他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身上的皮袍磨得发亮,手里攥着根旧马鞭,一看就是这营地的当家。
“老人家,打扰了。”周牧云翻身下马,拱手行了个礼,语气平和,“我是南边来的,路过此地,想跟您打听打听前路。”
老牧民见他举止斯文,不像是匪类,神色缓和了些,侧身往包里让:“外头风大,先进来喝碗热奶茶,暖和暖和再说。”
蒙古包里炉火正旺,铜壶咕嘟作响。女主人端上奶茶和奶豆腐,老牧民盘腿坐下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才开口问:“小伙子这是要往哪去?这一片往北可没什么正经路了。”
“我想往西北那片山里去。”周牧云也不绕弯子,“听说山里药材多,想进去看看。就是不知道路况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忌讳。”
这话刚落,老牧民手里的茶碗“当”地磕在木桌上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连连摆手:“去不得!去不得!小伙子,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,那地方是禁地,万万闯不得!”
周牧云眉梢微挑:“哦?怎么个说法?山里猛兽多?”
“猛兽算什么!”老牧民叹了口气,下意识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,“那山叫哈日乌拉,我们本地人都叫它黑魂岭。祖祖辈辈传下来,那山里不干净,有东西。”
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牛粪,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后怕:“老辈人说,几百年前那里打过一场灭族的硬仗,好几千人死在山沟里,尸骨没人收,全烂在了雪底下。怨气聚得多了,就化成了白毛雪鬼,藏在山坳里。平时看着好好的,一起黑风,山里就呜呜地哭,跟人嚎丧似的。人一进去就被迷了心智,绕来绕去都在原地打转,最后活活冻成冰坨子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旁边坐着的中年汉子也插了话:“可不是咋的!前年旗里有三个年轻后生,不信邪,说要进去找跑丢的马群,带足了干粮和火折子。结果一去就没影了,家里人凑了二十多号人,沿着山边找了半个月,最后只在山口捡到半只踩烂的皮靴,连人带马,半根骨头都没找着。”
“还有更邪的。”老牧民接着说,“有放羊的老人说,月亮圆的夜里,能看见山头上站着白影子,浑身长毛,比人还高,那就是山精,专吃活人的阳气。牲口都懂事儿,羊群走到山边,拼了命地往回跑,拉都拉不住。我们牧民宁可多绕三天路,也绝不往那片山靠。”
他看向周牧云,语气诚恳:“小伙子,药材在哪不能采?犯不着拿命去赌。听我一句劝,往南绕,别往西北去了。那地方邪性得很,多少年了,进去的人就没一个能完整出来的。”
周牧云神色平静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点头道:“多谢老人家提醒,我记下了。就是随口问问,不会贸然往里闯的。”
又坐了片刻,问了问周边的水源路径,周牧云便起身告辞。老牧民一直把他送到蒙古包外,还再三叮嘱千万别往黑魂岭去。周牧云拱手谢过,翻身上马,先往南走了一段,等彻底离了营地的视线,才勒转马头,朝着疏林的方向而去。
无乾从林子里踱出来,甩了甩尾巴凑到他身边。周牧云坐在马背上,抬眼望向西北方天际隐约的山峦轮廓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“黑魂岭,白毛雪鬼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拍了拍无乾的脑袋,“正好去看看,到底是冤魂聚气,还是什么山精野怪。”
又赶了整整一日的路,地势越往西北越高,平缓的草原渐渐收拢,两侧隆起覆雪的低山,风里裹着冷松与冻土的寒气,比草原上更凛冽几分。日头往山后沉下去的时候,周牧云终于勒住了马——前方山势陡然抬升,黑黢黢的林带顺着山脊铺展开,正是牧民口中的黑魂岭。
他沿着山脚走了段路,挑了处背风的山坳歇脚。三面灰褐色的岩石环成天然屏障,能挡住大半山风,坳子里积着薄雪,旁边还有条封冻的小溪,位置正好。翻身下马松了缰绳,他抬手吹了声轻哨,林子里很快传来枝叶晃动的声响,无乾叼着只刚猎到的野兔,脚步轻快地踱了出来。
枣红马喷了个响鼻,往周牧云身边紧了紧,显然对这陌生山林的气息有些发怵。周牧云拍了拍马脖子,心念微动,几捆干燥的羊草便出现在脚边。他解开一捆抽了几把递到马嘴边,语气平缓:“吃吧,今晚就在这儿歇了。”
枣红马闻着熟悉的草香,低头大口嚼了起来,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,尾巴也轻轻甩了起来。
安顿好马,周牧云又从空间取出一捆干松木柴,拢在坳子中间。火柴往干草上一擦,火苗便“腾”地窜了起来,很快燃成一堆暖融融的篝火,橘红色的光瞬间铺满了小半片山坳。
再取出羊肉,用随身短刀削下几块厚切的羊肉,薄厚均匀地串在细木枝上,架在火边慢慢翻烤。没一会儿,油脂就被烤得滋滋往外冒,顺着肉纹滴落在火堆里,溅起细小的火星,浓郁的肉香顺着风散开,飘得满坳都是。
无乾蹲坐在篝火旁不远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烤架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声。周牧云失笑,又拿出一块羊排烤了起来:“别急,你的在这儿。”
天色彻底黑透了,山风卷着松涛呜呜地响,隔着老远听着,倒真有几分牧民说的“雪鬼夜哭”的诡异劲儿。林子里静得反常,别说鸟兽夜鸣,连风吹树枝的声响都透着股沉闷,寻常山林该有的活气,在这里半分都找不到。
周牧云却浑不在意,指尖慢悠悠转动着木枝,看着羊肉烤得金黄焦脆,撒上点随身带的盐,香气更浓了。他咬了一口,肉质紧实焦香,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林入口,淡淡开口:“今晚好好歇一宿,明天进山瞧瞧。”
无乾叼着骨头抬了抬头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嚎,算是应下。
篝火噼啪作响,暖光映着一人一虎的影子,在岩石上晃晃悠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