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清越按下接通键。
“清越!”
乔琳曦声音焦灼。
“阿姨,你妈妈她,她出车祸了!现在正在紧急抢救。”
犹如世界坍塌——姜清越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她怎么样?”
乔琳曦没回,只是强调:“你别一个人回来,李斯年已经过去接你了,你把酒店位置发给她。”
“好,好,我我知道了。”
姜清越停住脚步,给李斯年发了酒店地址,转身往回奔。
妈妈,妈妈怎么会出车祸?到底怎么样了?是不是因为担心她,和她赌气才……
姜清越眼眸红着,却一滴泪也掉不下来。
她转身离开的下一刻,护工推着轮椅转过拐角。
“等等。”
周慕远叫停护工,鼻翼动了动,空气里那股味道更明显了,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他收紧手指,抓着轮椅扶手,声音颤抖。
“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中国女人?”
“一个怀孕的中国女人。”
护工扫了一圈,摇摇头:“先生,没什么中国女人。”
“可是这味道……”
护工低声:“先生,您旁边是一家面包房,味道很香,您想吃吗?我进去买一点出来。”
周慕远紧握的手指缓缓松开。
“不用了,送我回去吧。”
李斯年在法兰福克酒店接到姜清越,带着她回国。
“斯年,我妈妈她怎么样了?”
李斯年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落地京北,前往医院,一路上姜清越都没有再问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。
到了医院,李斯年扶着她去了太平间。
人躺在窄窄的台子上,盖着一条白布。
姜清越走过去,伸手,在碰到白布边缘的那一刻,停了一秒,然后揭开。
张淑兰闭着眼,脸色灰白,已没了生命体征。
姜清越弯下腰,抱起张淑兰的脖颈,放在自己怀里,胳膊圈着她,像小时候妈妈抱她那样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,又小又轻,像是怕把人吵醒似的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妈,我不找他了,我听你的话,你睁开眼看看我。”
阿榆在旁边泣不成声,陈潇上前拉她。
“清越,你松手,让阿姨好好走吧。”
“你想哭就哭出来。”
接二连三泼天的打击,姜清越早就哭不出来了。
“妈,我错了,我不该和你犟,不该一个人跑那么远,不该让你在家担心我。”
李斯年别过脸去,不忍心再看。
第一次,他在心里也开始埋怨先生了。
姜清越晕了,松开手。
两天后,墓地。
姜清越跪坐在墓前,膝盖下是湿冷的泥地。
张淑兰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。
丽景小区的邻居说,她晚上念叨了一宿,说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国外,想飞过去把她接回来。
姜清越说不出话,跪在墓前一动不动。
阿榆和李斯年一起陪着她。蒋正涵和乔琳曦来劝了好几次,劝不动。
“清越,阿姨走了,你得好好活着,你这样,我们放心不下,阿姨也放心不下。”
此刻的她,像一棵断了生机的枯木。
肚子突然一痛,姜清越被重重踢了一脚。
力道很大,她没跪稳,手本能地撑住地。
她终于回过神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里面的宝宝又踢了一下,像在叫她。
姜清越愣了好一会,才慢慢扭头看向李斯年。
“送我回去吧。”
别墅,王妈将她扶到卧室躺下,又煮了粥端上来,姜清越吃了几口又吐了。
晚上,她坐在客厅落地窗前,抱着膝盖,呆呆地看着外面路灯下的梧桐树影子晃来晃去。
这棵树,是周慕远后让人移栽过来的。
就因为她喜欢踩叶子。
哆来咪滚到她脚边,小屏幕亮起。
【妈妈,检测到您情绪低落,需要哆来咪陪您聊天吗?】
姜清越低头看它。
“嗯,我是有些不开心,我想你爸爸了。”
“哆来咪,你说他还会不会回来找我们?”
哆来咪屏幕闪了两下,只弹出一个问号。
【爸爸。】
【检索中,无数据。】
姜清越一愣。
“哆来咪,我向你输入过很多他的信息。”
“我当初买你回来就是为了照顾检测他的,怎么会没有数据?”
哆来咪屏幕再次亮起。
【再次深度查找存储系统,再次确认。】
【没有关于爸爸的信息记录,妈妈,您说的爸爸是谁?】
“是,是周慕远。”
【抱歉,无效指令。】
姜清越手指落在它的屏幕上。
是周慕远。
他把哆来咪的信息记录删除了。
所有关于他的痕迹被抹掉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刻,姜清越第一次开始恨他。
爱是利刃,能破荆棘。恨也是利刃,将她搅得血肉模糊。
离开她,丢下她,还要剥夺她所有的念想。
姜清越低头看向自己手指上那枚已经不合适的婚戒,看了很久。
她起身,走向周慕远的书房,慢慢摘下来,放进抽屉里。
周先生啊,爱你可真是件困难的事。
恨比爱要容易多了。
法兰克福,面包房。
店主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外面那个中国男人又被护工推过来了。
他天天来,每天下午这个时间,在店门口停一会,也不买东西,待几分钟就走。
他又来了。
周慕远坐在轮椅上,嗅着空气里的味道。
今天,还是没有。
那股味道再也没出现过。
他咳得更厉害,距离手术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。
“先生,我们该回去了,所长不让您乱走的。”
“好。”
半月后,凌晨三点。
一阵剧痛泛起,姜清越被疼醒了,床单上一片红。
早产。
被紧急送到医院,剖腹产,不到一个小时,两个孩子先后出生。
哥哥哭声嘹亮,妹妹哭声细弱,皮肤发紫,直接送进了保温箱。
妹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,但是不严重,年龄大一点后可以考虑手术。
原因可能是在母体里面受到刺激,最后一段时间没有发育好。
姜清越躺在病床上,听完医生的话,点了点头。
与此同时,法兰克福研究所。周慕远的脑神经手术,宣告失败。神经恢复成功,可是人却没了意识,陷入深度昏迷。
上户口的时候,陈潇和乔琳曦在旁边,几个人商量着给孩子取名。
姜清越看着宝宝,声音很低。
“妹妹叫念清,哥哥叫思越吧。”
陈潇愣了一下:“好听的名字啊,你早就想好了?”
姜清越没答。
李斯年小心翼翼:“那姓氏……”
“不要姓氏了,”姜清越闭了闭眼睛,“直接登户口吧。”
念清和思越一岁的时候,姜清越产后抑郁严重。
别墅浴室内,水溢了满地,她躺在里面,手腕垂在浴缸边上,血顺着水流慢慢晕开,一圈又一圈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。
这样做就可以看见周慕远,看见妈妈了。
客厅里,念清坐在爬爬垫上玩积木。
思越趴在她旁边,扭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,咿咿呀呀叫了两声,没人应。
小家伙扶着沙发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楼上爬。
爬到浴室门口,推开门,看见妈妈躺在水里。
手腕红红的,水也红红的。
思越跌坐在地上,扯着嗓子大哭起来。
王妈从楼下冲上来,扒开浴室门,看见满地血水,腿一软,直接跪下去。
“夫人!夫人!”
“快来人啊!”
王妈连滚带爬打电话叫救护车。
姜清越被推进抢救室,医生说送得及时,输了两袋血,缝了针,命保住了。
回别墅的时候,念清摇摇晃晃走到床边,软软糯糯地叫了一声。
“妈妈。”
姜清越慢慢睁开眼,小家伙看见她醒了,正在咧嘴笑。
“妈妈。”
她又叫了一声。
姜清越眼泪涌出。
她突然意识到,死亡好像也不能让她看见思念的人。
第二年,ZJ集团这两年被折腾得不轻。
周慕远走后,三大管理团队虽然稳住了日常运营,但总归是群龙无首,信誉度口碑下滑。
姜清越坐在董事长办公室内,面前摊着一堆看不懂的报表和方案。
当初周慕远要教她,她没学。现在,她要学。
每天到公司,听各部门汇报,看不懂的术语就让李斯年拆开讲,讲一遍不懂讲两遍,两遍不懂就记在本子上。
每天晚上,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凌晨,那些曾经看不懂的数据,一页一页地分析。
她没什么经商天赋,学东西也不快,但肯下功夫,加上李斯年和三个在华尔街厮杀过的高管在旁边帮衬着,一年之后,京北的商圈里提起ZJ,都要叫一声“姜总”,ZJ和另外两家公司在京北缠斗不休。
第三年,思越和念清被周慕玥带去美国,那边有最新型的心脏氧疗仪器,对念清的心脏恢复有帮助。
送走两个孩子,姜清越回了别墅,屋子里空荡荡的,两小只不在,安静得有点不习惯。
她坐在客厅沙发上,看着窗外出神。
想了半天,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要想的。
从一开始盼着他回来,到后来日复一日的磋磨,煎熬,挣扎。
到现在,如果非说有什么感觉,也只剩下恨了。
思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,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,她已经没这个能力了。
没有人再和她提起过周慕远。
有的痛是伤口,愈合了还能恢复。
而周慕远于她,是皮肉下的脓疮,表面恢复了,再往下也只会在无人的地方反复溃烂,折磨。
法兰福克研究院,病房内的机器突然传出一声异响,照顾了周慕远三年的护工愣住,随即狂喜,兴奋地叫着跑出去。
第四年春。
ZJ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姜清越正和宝宝们通电话。
李斯年敲门打断。
“姜总,启辰科技的董事长已经抵达京北,临时住在雪季酒店,陆家和郝家,都闻着味过去了。”
启辰科技是一年内在德国突然崛起AI公司,掌握全球前沿的智创系统,应用到医疗,建筑,服装……几乎全行业覆盖,走向AI算法,是大势所趋。京北的各大公司也不得不去“舔”这位神秘老总。
姜清越低声:“知道了。”
她看向屏幕另一边的思越和念清,摆摆手。
“思越,念清,妈妈要去工作了,等晚上回来再和你们聊天。”
大洋彼岸,两小只异口同声:“好!”
思越点击关闭平板上的视频通话。
念清有点不开心:“哥哥,你真的没有见过爸爸吗?其他小孩好像都有爸爸。”
思越撇撇嘴:“笨妹妹,和你说过很多次了,你爹已经死啦!”
念清小脸涨红,抽抽鼻子,哇一声哭出来:“你爹,你爹才死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