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淑兰满眼心疼:“清越啊,听妈的话,别找了。”
“他要是心里有你,就不会这么一声不吭地走,你这身子都七个月了,禁不住折腾。”
“你不为自己考虑,也得想想孩子,好好养胎,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,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母女好好过。”
姜清越轻靠在张淑兰肩膀上,没反驳,点点头。
“知道了,妈,我不闹了。”
张淑兰半信半疑,又念叨了好一会,直到晚上才离开。
病房门关上,姜清越脸上那点强撑着的平静彻底破碎。
她接到了李斯年的电话。
“夫人,查到了,先生用其他的身份买了机票,去了德国,法兰克福。”
“知道了,安排人去德国找,有消息立刻告诉我。”
挂断电话,姜清越打开手机,订了最近一班飞法兰克福的机票。
她提着一个小行李箱,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孕期需要服用的补药,前往机场。
飞机即将起飞。
姜清越拖着箱子刚走进闸口,身后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姜清越!”
她回头。
是乔琳曦,陈潇还有阿榆。
陈潇冲在最前面,跑得气喘吁吁,乔琳曦挺着肚子跑不快,被阿榆搀着,紧跟着。
四个人,隔着闸机口。
陈潇急得大叫。
“姜清越!你七个月了,双胞胎,一个人飞德国?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”
“要不是李斯年和阿榆说了,你也要背着我们偷偷玩失踪?”
姜清越放下行李箱:“我知道,我没玩失踪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要去?你先别上飞机,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商量。”
阿榆急红了眼圈:“夫人,您不能一个人去,德国那么大,要怎么找啊?”
“李特助已经派人去找了,您先回来。”
三个人轮番劝阻,不肯让姜清越离开。
煎熬,委屈,惶恐不安……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冲上头。
姜清越红了眼眶,大颗大颗泪珠汹涌地滚落。
她声音嘶哑破碎。
“我联系不上周慕远了,他失踪了,是我老公失踪了!”
“我妈不让我找,你们不让我找,全世界都不让我找!我知道你们担心我,可是我也疯了一样的担心他!”
“我现在活着每一秒都是不安和煎熬!是每一秒!”
“他那么爱我,我怎么能不找?我凭什么不找?”
姜清越一把提起行李箱。
“你们谁都别拦我,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,证件我都带全了,到了那边我会找医院按时检查,但我今天必须上这趟飞机。”
大海捞针,无论是什么结果,今天不上,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。
她身形单薄却倔强,转身走进登机口。
陈潇想冲进去拦,被乔琳曦拽住。
“让她去,我们拦不住的。”
德国,法兰克福。
下了飞机,完全陌生的城市,语言不通,姜清越一个人提着行李箱,靠着翻译软件一路摸到市区,租住酒店。
她去了打印店,打了很多张周慕远的照片,用德语和英文写上联系电话,挺着沉重的孕肚,一张张发给路人。
商场,火车站,机场,医院附近,中餐馆门口……见人就递,见人就问。
每问一次,眼神之中都燃气希望,又熄灭,再点燃。
“你好,你见过这个男人吗?”
“打扰一下,可以贴在你的店铺门口吗?”
“谢谢,非常感谢。”
……
反反复复,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,说了多少遍。
睁开眼睛在说,闭上眼睛在说,连梦里都在说。
在法兰克福的每一天清晨,姜清越都觉得这是会找到周慕远的那一天。
每天早出晚归,肚子也跟着越来越大,走久了腰酸得厉害,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会,歇够了再站起来继续走。
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,可是麻木的神经才能让她平静下来,接受周慕远选择离开她这个事实。
日日夜夜,姜清越无数次的责问自己。
在天台看日落的那一晚,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异常。
为什么自己会睡那么久?如果她再醒得早一点,就早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错过那场发布会。
不管什么原因,就算他执意要离开,她也能好好道个别。
半个月。
姜清越瘦了一大圈,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半点消息。
她想回去了,买了机票,进入机场的那一刻,蹲在地上崩溃大哭。
她想过,周慕远可能会病,可能会死。
但是她从未想过他会离开。
“周慕远,你到底在哪。”
“你再不出现,我真的会恨你的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你可以不要我,我也不会和孩子死缠烂打,我就是想见见你……”
哭够了,哭累了,哭得流不出眼泪的那一刻,她又选择回到酒店。
一夜过后,又回到刚来时的状态,继续找。
法兰克福脑神经研究所。
当地护工端着早餐走到病房门口。
这里住着一个奇怪的中国男人。
他骨相极其完美,五官精致,透着东方男人成熟的魅力。
他还是难得的好脾气,更准确的说是一个没什么情绪的人。他住的病房是一级关护,病痛严重,却从未听他叫过一句。
男人总是攥着一部手机,反反复复播放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护工推门进去,果不其然,漂亮又羸弱的男人正在放语音。
手机里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娇嗔。
“周慕远,你今天必须给我做糖醋排骨!”
“老公,今天宝宝又踢我啦!你怎么不回我消息?你在干嘛?”
“周先生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周先生~周先生~”
语音停了几秒,又再次重新播放。
“周慕远,你今天……”
护工把早餐放在桌上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他住进来快一个月了,每天雷打不动都在听这个女人的声音,翻来覆去地听,听到手机没电了才肯放下。
“先生,吃早饭了。”
周慕远小心地放下手机,摸到勺子。
他只能靠摸。
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视线里只有一片黑,什么都感知不到。
护工已经不再说帮他了,因为她已经被拒绝太多次了。
勺子碰到碗沿,周慕远慢慢了盛了一勺粥,送到嘴边。
护工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。
“先生,您每天听的这个女孩,是谁啊?”
周慕远咽下粥,没回应。
护工以为他不想说,正要继续收拾病房。
“是一个我爱的人。”
护工愣住。
她竟然看到这个中国男人笑了,这是她照顾他这么久,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“她平时话很多,叽叽喳喳,一刻都停不下来。”
他声音很轻,唇角弯起幸福的弧度。
“她最喜欢我做的排骨,每次都会吃很多。她很娇气,但是又很坚强……”
护工听着,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“先生,您喜欢的人听起来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。”
是啊,很明媚。
可现在,他丢下她了,她一定会躲在那里偷偷哭鼻子呢吧。
清清,哭吧,哭完了最好都忘了。
周慕远放下勺子,转向窗户的方向。
他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一面透着光。
“今天外面是什么天气?”
“晴天,先生,外面阳光很好。”
周慕远第一次提出了要求:“推我出去转转吧。”
采尔大街。
这里是法兰福克最热闹的地方。
姜清越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,手里攥着一沓照片,站在街角,一张一张递给路人。
“您好,打扰一下,您见过这个男人吗?”
“您好,可以看一下吗?”
大部分人摆摆手走了,有几个接过去看一眼,都纷纷摇头。
姜清越点头道谢,把照片收好,继续往前走。
她更瘦了,下巴尖了,脸颊凹进去,颧骨显得格外明显。
肚子却很大,圆鼓鼓地坠在身前,不得不用托腹带托着。
她走得慢,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一会,扶着路边的栏杆喘口气。
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背对着她,身形瘦高,走路的姿态很像很像他。
姜清越心口猛地提起,立刻追上去。
“周慕远!”
男人回过头,是个亚洲面孔,但五官完全不一样。
他疑惑地看着她,用英语问了一句做什么?
姜清越僵在原地,脸上的惊喜变成失望,再次泄了力气。
“抱歉,认错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退了一步,低头看向手中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大衣,对着镜头,嘴角微微弯着,这才是她熟悉的样子。
她看向无名指上的婚戒,昂贵纯粹的蓝宝石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瘦太多了,连戒指都变得松松垮垮,哪怕戴着,都能很轻松地看到内圈刻下的她的名字。
她眼眶发酸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
法兰克福的每一条街她都跑遍了。
每一个地铁站,每一家中餐馆,她都贴了照片。
没有消息,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他。
有那么几个瞬间,姜清越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周慕远的存在。
从头到尾,只是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到现在还没有醒。
马路拐角。
护工推着轮椅,沿着采尔大街慢慢走。
周慕远从头到脚被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现在弱到吹不了一点风,一点高烧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命。
他想出来感受一下阳光,可能用不了多久,就再也看不见了。
真可惜。
法兰福克和京北的距离太远了。
远到他和清清不能感受同一片阳光。
护工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走,即将转弯,即将遇见。
周慕远眉头微微蹙起,风从前面吹过来,裹着一股淡淡的味道,混在面包房的香气里,都是那么熟悉。
周慕远的心不由自主紧了一下。
很像清清的味道?
姜清越正要继续向前,去前面的面包房问问,看看能不能贴上他的照片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