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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9章 暗棋藏生机

    大兴宫。

    暮秋日光透过雕花窗棂,落在殿中青石阶陛上,明明朗朗,却衬得满堂文武神色沉敛。

    今日不是大朝会,只是例行的旬日议事,到场的皆是西京核心——卫文升、阴世师、骨仪分列东阶,李琚独领西班,位次最尊。

    殿中气氛比平日更安静几分,但所有人都知道,江都的天使昨日已入了城。

    代王杨侑端坐御上,一身素色龙纹常服,身形单薄,脊背却比往日挺得直了些。

    自杜陵三顾之后,这位少年君主虽依旧内敛少言,眼底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笃定。

    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,最后落在殿门外。

    “宣旨吧。”

    中官手捧明黄诏敕,缓步出列。

    殿中众臣齐齐躬身,衣袍窸窣声过后,一片肃静。

    中官展开诏书,尖细而清晰的嗓音穿透殿宇:

    “圣上诏至——周国公李琚持节抚关中,所请潼关驻兵、分调关中储粮东运,尽皆允准。西京文武各司,尽数配合调粮、造册、转运诸事,不得推诿阻滞。钦此。”

    一旨落定,殿内无人诧异。

    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,今日不过是走完最后一道程序。

    卫文升率先上前半步,垂手躬身,神色恭谨如常。

    “臣等遵旨。圣意高远,固是为国大计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只是关中连年征役,仓廪本不丰盈。此番半数东运,关中恐有拮据之虞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目光从李琚脸上缓缓扫过:“臣请旨,此番调粮尽数造细册——仓曹、司农双联备案,一式三份,西京存档,东都存档,江都备案。”

    “来年关东秋收,西京可凭册籍向东都请粮补给,以保本根。”

    不抗旨,不违圣意,乖乖配合李琚调粮——却把所有账册、所有凭据攥死在手里。

    每一粒运出去的粮食都在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,来年关东秋收,拿着这份册子去东都要债,白纸黑字,谁也赖不掉。

    阴世师紧随其后,拱手附和:“卫留守所言极是。粮秣为国之根本,进出有据,方可长久安稳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看向李琚,目光坦然而冷硬,“末将请协同督办,确保册籍无错、颗粒可查。”

    李琚立于班首,始终神色平淡。

    等阴世师说完,他才微微颔首:“理应如此,国事最重规矩。造册备案、有据可依,既是尊圣诏,亦是安稳关中人心,臣无异议。”

    杨侑坐在御上,看着阶下这一幕,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最怕的便是卫文升当场发作、李琚寸步不让,两方在殿上僵持不下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,姑父在留守府那场夜宴上已经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,今日不过是签个字、画个押。

    他等殿中议论声落定,才轻轻吸了一口气,开口道:“孤另有教令。”

    殿中重臣闻言,齐齐转目望向御前。

    “河东鹰击郎将尧君素,忠谨干练,素得军心。今调尧君素移镇安邑,专理安邑城防、地方民政、盐池管控、仓储守备。蒲坂前线军务,仍归屈突通全权统辖,互不侵职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殿中文臣皆是一愣。

    河东的军务,向来是屈突通一人说了算,蒲坂与安邑互为犄角,从未分过家。

    怎的忽然要把一个郎将单独调去安邑?

    几个文臣下意识看向卫文升,等他先开口。

    卫文升果然微微蹙起了眉,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——调一个鹰击郎将专镇一县,是不是小题大做了?

    他沉吟片刻,终究还是问了出来:“殿下,安邑只是河东属邑,何须特调一员郎将专镇?蒲坂有屈突通坐镇,麾下兵将足备,安邑防务大可一并统管,何必多此一举?”

    杨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他端坐在御案之后,双手平放膝上,指尖不再像从前那样不自觉地绞着袖口。

    等卫文升说完,他才从容开口:“卫留守可知,安邑盐池,岁利冠绝河东?”

    卫文升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杨侑继续道:“安邑一县,盐户数万,军民杂处,每年盐税收上来,要经过县吏、郡丞、蒲坂幕府三道手,才能入国库。军政财税混于蒲坂一处,久必生弊。”

    “屈突通身负黄河防务,军务繁重,不可再缠民政盐务。孤分兵分责——兵守渡口,财归安邑。兵财分离,方能防贪弊、固边地。”

    殿中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几个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文臣听完这番话,神色渐渐松动,有人甚至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这番话确实站得住脚——盐池是财税命脉,军政分开是朝廷惯例,挑不出毛病。

    卫文升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殿下思虑周全,此举最是稳妥。分职专任、各司其责,兵财分离,的确是固本之策。臣无异议。”

    骨仪一直沉默不语,直到此刻才微微颔首:“合乎规制,当可行之。”

    满堂无人反对,无人深究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以为,这只是少年代王学着帝王制衡之术,规整地方政务的寻常调度。

    毕竟代王长大了,想亲自理一理政务,也是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唯有李琚垂眸立于一侧,心底清明。

    关中大势已倾,李渊之心,路人皆知,只是无人敢在朝堂上点破。

    长安迟早沦陷,卫文升、阴世师守得住一时,守不住一世。

    他不是来替西京守残局的——他是来在残局崩塌之前,提前在河东埋下一枚活子。

    朝会毕,百官退散。

    西京调粮文书即刻下发各司仓曹,而代王调尧君素镇安邑的羽书,已由精骑携出长安东门,日夜兼程,奔赴河东蒲坂。

    蒲坂。

    黄河水在秋风中翻涌着浑浊的浪,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,溅起漫天水雾。

    屈突通立于河岸高处,身后是连绵的军营和招展的旌旗。

    他手中握着那封刚从长安送来的羽书,逐字逐句读了三遍。

    帐下心腹将领见他神色微动,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将军,尧郎将骤然调往安邑,从此不隶蒲坂麾下——我蒲坂防务,自此折一臂膀,甚是可惜……”

    屈突通抬手,止住了他的话头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将羽书缓缓折好收入怀中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消化的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他望向黄河对岸苍茫的天际线:“君素干练忠纯,是可用之才。安邑盐池重地,财税系天下。朝廷拆分职守,令他专镇一方,是为国用人,非为私意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。

    尧君素跟了他多年,治军严苛、最是可靠。

    蒲坂的防务,一大半是尧君素在替他扛。

    骤然调离,说不心疼是假的。

    但他是隋将,心里只有一件事——朝廷让打哪就打哪,朝廷让守哪就守哪。

    朝廷要用他的副将去守盐池,他便放人。

    哪怕心中膈应,也只是膈应罢了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大步走回营帐:“传我将令——令尧君素即刻交接兵马防务,整军赴任。到任之后,尽心守土、安抚地方、谨守盐池,勿负殿下重托,勿负朝廷!”

    数日之后,安邑官署。

    尧君素一身青甲未卸,独自坐在案前,屏退左右。

    案上平放两封文书——一封是公开调令,明定权责,公示朝野,盖的是代王府的朱红大印;另一封是代王私印密信,封口严密,无第三人见过。

    他先展开公开调令,逐条读完了权责划分——城防、民政、盐池、仓储,条条清晰,无一含糊。

    他将调令搁在案上,然后拿起那封密信,拆开封口。

    信中无官样文章,无虚浮褒奖,只有寥寥数行字,却字字如锤,砸在他心头:

    “君素乃先帝藩邸旧人,孤知卿忠谨,故以安邑相托。修城垣,积粮草,储军械,抚乡里,固本培元,以待变局。”

    尧君素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然后将密信放在案上,对着长安的方向,端端正正地整了整衣甲,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“臣尧君素,谨记殿下嘱托。修城积粮,整军固防。一日在任,一日不敢懈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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