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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8章 江都论策,双诏驭关中

    江都,行宫暖阁。

    龙涎香从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,被江风一拂便散了形状。

    杨广斜倚龙榻,指尖轻轻捻着手中从长安送来的奏报,奏报上寥寥数行字,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李琚于潼关驻兵三千,请调关中半数储粮东运洛阳。

    他将奏报搁在膝上,缓缓阖上眼。

    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李琚那张年轻的脸,而是关中那片他整整想了几十年的土地。

    关陇世家——这四个字像一根刺,从文帝开皇年间便扎在杨家天子的心上。

    八柱国十二大将军的后人,盘踞关中的参天大树,私蓄甲兵,广占良田,把持西京朝堂,连卫文升、阴世师这样的朝廷重臣,说到底也是关陇体系里长出来的枝叶。

    他当年为何迁都洛阳?不就是为了把权力从关陇世家的眼皮子底下搬走,搬到东都,搬到江都,搬到任何那些老门阀的手够不到的地方?

    可迁都只能躲,不能拔。

    关中依然是关陇世家的关中,仓廪在他们手里,隘口在他们手里,连西京留守府的官吏任免都要看他们的脸色。

    他身为天子,隔着千里山河,鞭长莫及。

    而眼下,李琚替他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却做不了的事。

    潼关驻兵三千——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,谁握住了潼关,谁就握住了关中的咽喉。

    调关中半数储粮东运——仓廪是关陇世家赖以自重的另一条腿,把粮运走,等于抽空了他们的底气。

    这两步棋,都是在替天子出手打压他鞭长莫及的关陇门阀。

    不是忠臣,谁敢做这种事?

    但忠臣——忠到敢替天子做天子自己不方便做的事,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。

    杨广睁开眼,目光越过袅袅香烟,落在阶下三位重臣身上。

    “李琚西行关中,驻军、调粮,诸位怎么看?”

    宇文述率先出列,开口便是洪亮有力的声调,震得暖阁中香烟微微一荡。

    “陛下,此乃天大的好事,是臣所见最合时局的布局!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朗声继续:“李琚持节西巡,于潼关驻兵,死死扼住崤函门户,等于锁死关中自固之路;又请调半数储粮东运,更是抽空世家私蓄根基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试想——关中世家凭什么盘踞百年而不倒?一靠隘口兵权,二靠仓廪储粮。如今李琚这两步棋,一步锁其门,一步抽其薪。此事,是替陛下削门阀、固东都、镇西京!”

    “李琚忠心无二,行事果决,臣以为当全盘准奏,大加褒奖!”

    他说得慷慨激昂,面颊泛红。

    整番话里没提半个“宇文”二字,但杨广听得清清楚楚——宇文述的孙子宇文承基正跟在李琚身边做亲卫统领,李琚的权势越重,宇文家的分量便越稳。

    这份私心,宇文述甚至没有刻意遮掩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另一侧的裴蕴已缓步出列。

    他身形清瘦,须发灰白,走路时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分寸。

    他朝杨广躬身一礼:“陛下,臣不敢苟同。”

    宇文述眉头微皱,侧目看向他。

    裴蕴并不回视,只是继续道:“宇文将军只见其利,未见其险。”

    “潼关天下险塞,扼东西咽喉。三千驻军看似不多,却足以割据隘口、掌控出入要道。谁握潼关,谁便能将关中与中原一刀切开。”

    “再手握关中半数粮秣调度之权——兵权、粮权两相在手,等于将关中半壁命脉,尽付一人之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顿,将语速放缓:“李琚此人,非寻常文臣。沉毅有谋,杀伐果断,在洛阳深耕根基。今日他为国扼关调粮,明日若心生自重——凭潼关之险、粮秣之富,西可制长安,东可控洛阳,届时谁能制衡?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目光坦然地迎上杨广的注视:“臣请陛下,设制衡之法,限其权、束其势,不可令其独大。”

    暖阁中一时静默。

    江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博山炉中的香烟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宇文述的脸色沉了一沉,却没有立刻反驳。

    裴蕴的话不好驳,因为他说的是实话——一个手握潼关和粮道的年轻人,将来会走到哪一步,谁也难以预料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虞世基从容缓步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站在宇文述和裴蕴之间,朝杨广躬身一礼,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惊不扰的从容神色。

    “二位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他先朝宇文述微微颔首:“宇文将军所见,是眼前国利。关中门阀积重难返,久踞西京、私蓄自重,早已是朝廷心腹大患。”

    “今李琚主动出手拆分其势、稳固东都屏障,的确是解陛下多年心病,有功于社稷。”

    又转向裴蕴:“裴公所虑,乃长远国本。权臣握险、手握粮资,若无节制,日久必生尾大不掉之弊。”

    “审慎制衡,亦是为陛下周全大局。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语调不疾不徐:“依臣愚见——利可取,险可防。功当赏,权当束。”

    “既不可因噎废食,错失压制关中门阀的良机;亦不可全然放任,令臣子权势过盛。准许其奏,再暗中设规约束,方为万全。”

    三人各执立场,利弊尽陈。

    杨广始终默然听着,面上无喜无怒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宇文述脸上缓缓移到裴蕴脸上,又从裴蕴脸上移到虞世基脸上,像是在看三张摊开的牌。

    每个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宇文述要的是什么,裴蕴怕的是什么,虞世基避的是什么——这三个人,没有一个是纯粹为了李琚好,也没有一个是纯粹为了朝廷好。

    但都没关系。

    他抬手,将膝上的奏报轻轻搁在御案上。

    那一声极轻的脆响,让阶下三人同时敛声屏息。

    “关中门阀盘踞百年,根深蒂固。卫文升、阴世师抱团自重,西京早已形同私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弧。

    “传朕旨意。”

    “明诏:悉数准李琚所请。潼关驻兵镇隘,关中储粮半数东运。褒其公忠体国,令西京文武尽数配合,不得推诿阻滞。”

    内侍执笔飞快记录,墨迹未干便已拟好明诏草稿。

    “再传密敕三道,独送李琚。”

    “一、潼关守军只司关隘戍守,无诏不得西进长安,不得干预城防民政。”

    “二、调运粮秣尽数造册备案,分输东都官仓与河南边郡,不许私截半分。”

    “三、周旋西京文武,需留朝廷体面,不可激化关中士族叛乱。”

    三道密敕,条条精准制衡。

    第一道锁兵权,第二道锁粮权,第三道锁外交。

    每一道都像是给一匹千里马套上的缰绳——让你跑,但绝不让你撒野。

    阶下三人齐齐躬身:“臣,遵旨。”

    三人退出暖阁后,殿中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杨广独自坐在龙榻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卷明黄诏书的边缘。

    他抬眸望向西北方向,窗外秋风萧瑟、秋雾迷蒙,长安远在千里之外,但此刻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都城——那里有一个年轻人,正等着他的诏书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人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,所以他要用他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人手里握着越来越重的兵权和粮权,所以他也要防他。

    他从不在意臣子是否全然忠心。

    忠心这种东西,本就靠不住。

    他信的只有一件事:天下这盘棋,利来则驭,患至则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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