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备安装到第三天,霍雨桐一大早到仓库,发现昨天刚装好的两条生产线被人动了手脚。传送带上的螺栓全松了,电机接线盒被撬开,里面的线剪得乱七八糟,地上散着碎铜丝。
霍雨桐蹲下去看了一眼,站起来直接给顾长根打了电话:“仓库被人搞了,生产线废了。你过来。”
顾长根到的时候,高晋已经带着人把仓库围了。高晋蹲在地上翻了翻那些碎铜丝,站起来拍了拍手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不是外面的人。门锁没撬,墙没翻,是里面的人干的。”
霍雨桐把签到本扔在桌上:“昨天最早到的是这个姓李的,看仓库的。他到了半个多小时,另外两个人才来。”
高晋没说话,让人把姓李的叫过来。这人四十来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进了办公室眼睛一直往地上瞟。高晋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玩着一把折叠刀,刀片弹出来又收回去,弹出来又收回去,办公室里只有刀刃咔哒咔哒的响声。
“昨天早上你第一个到。你到的时候,生产线是好的。另外两个人到的时候,生产线坏了。中间就你一个人。”
姓李的咽了口唾沫:“高先生,我、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高晋把折叠刀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走到姓李的面前。他比姓李的高出一个头,低头看着他的时候,姓李的整个人缩了一圈。
“你一个月工资八百港币。昨天下午你往银行存了五千。钱哪来的?”
姓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高晋一把掐住他的后脖子,把人按在了桌子上,脸贴着桌面,胳膊被拧到背后。姓李的疼得叫了一声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钱哪来的?”
“有人给的!有人给的钱!”姓李的脸被压在桌上,声音都变了调,“前天晚上有个人堵在仓库外面,给了我五千块,让我把生产线弄坏。他说只是给老板添点麻烦,没让我伤人。我一时糊涂,高先生,我一时糊涂……”
高晋没松手,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: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来岁,说普通话,听着像北边来的。他说他姓什么我没记住,就记得他左手少了一根手指头。”
高晋松开他,姓李的从桌上滑下来,瘫在地上喘气。高晋坐回椅子上,把折叠刀收起来:“你给他办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?五千块就把你买了,你这条命值多少钱?”
姓李的趴在地上磕头:“高先生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您饶我这一回……”
高晋没理他,转头看着顾长根。顾长根站在窗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转过身来,看了姓李的一眼,跟高晋说了句:“按规矩办。”
高晋点了点头,让人把姓李的带出去。姓李的一听“按规矩办”,整个人瘫了,抱着桌子腿不肯松手,被两个保镖硬拽了出去。
霍雨桐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等姓李的被拖走了,她才开口:“按规矩办,是什么意思?”
顾长根看着她,平静地开了口:“意思就是这个人不会再来上班了。以后也不会在任何地方上班了。”
霍雨桐愣了一下,明白了。她没有再问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高晋让人把姓李的带到了仓库后面的空地上。那地方平时没人去,周围堆着废铁桶和旧集装箱。姓李的被按在地上,高晋蹲在他面前,手里还是那把折叠刀。
“你给苏联人办事的时候,想没想过后果?”
姓李的哭得满脸鼻涕:“高先生,我真不知道是苏联人,那人就说给老板添麻烦,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就敢拿钱?你这脑子留着也没用。”
高晋站起来,冲旁边的人摆了摆手。两个保镖把姓李的架起来,拖到集装箱后面去了。过了半分钟,一声闷响。又过了半分钟,两个保镖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,冲高晋点了点头。
高晋把手里的折叠刀收起来,转身回了仓库。
三天后,高晋查到了那个断指的人。姓周,以前在港英政治部干过,后来被开除了,一直在香港和澳门之间跑单帮,替人办脏事。高晋让人把他堵在旺角的一间麻将馆里,带到了荃湾码头的一间空仓库。
姓周的比姓李的硬气,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叫嚣:“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?我上面有人!”
高晋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是姓周的跟苏联领事馆一个二秘在餐厅吃饭的合影。
“你上面的人,是这个人吧?苏联领事馆的二秘,叫安德烈。你替苏联人办事,搞我们的生产线。这事你认不认?”
姓周的看了一眼照片,脸色变了,嘴上还硬:“你们敢动我?我上面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。”
高晋没跟他废话,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胸口上。姓周的往后倒下去,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,闷哼了一声。高晋踩着他的手,蹲下来:“我再问一遍。安德烈让你搞几条生产线?”
姓周的疼得直抽气:“两条……就两条。他说给奶粉厂添点乱,别让厂子按时开工就行。”
“除了你,还有谁?”
“没有了。就我一个。”
高晋松开脚,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。姓周的以为没事了,刚要爬起来,一个保镖从后面用铁棍砸在他膝盖上。姓周的惨叫一声,抱着腿在地上打滚。
高晋低头看着他:“你这条腿废了。回去告诉安德烈,香港的生意不是他能碰的。他要是再伸手,就不是一条腿的事了。”
姓周的被人扔在了苏联领事馆门口。安德烈第二天就调回了莫斯科,苏联驻香港领事馆的商务代表处也缩减了一半人手。
霍雨桐的奶粉厂重新开工那天,顾长根去仓库看了一眼。霍雨桐正指挥工人装传送带,看见他来了,招了招手。
“姓李的那事,处理完了?”
“处理完了。”
霍雨桐没再问,转头冲工人喊了一嗓子:“再紧两圈!螺栓拧到位!”
顾长根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霍雨桐蹲在地上跟工人一起拧螺栓,裤子上蹭了一片机油,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上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他刚认识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笑了一声,霍雨桐抬头瞪了他一眼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厂长辛苦了。”
苏联人被赶出香港之后,安静了不到两个月,又出了新动静。
这回他们换了个路子,不搞奶粉厂了,盯上了顾长根的女人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李敏。她在安保公司例行查看港区监控的时候,注意到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连续三天出现在太平山顶的种植道附近。车里坐着两个人,每次都在顾长根的车队出门之后跟着开一段,然后在岔路口拐走。车牌是假的,查不到登记信息。
李敏把情况报给顾长根,顾长根把高晋叫了过来。
“苏联人盯上你们了。这次不是搞厂子,是冲人来的。”高晋把监控照片摊在桌上,“这两个人,一个叫伊戈尔,苏联驻港领事馆的司机;另一个叫廖沙,码头装卸工,其实是苏联情报机构的外围。他们连续跟了三天,每次跟到岔路口就撤,明显是在摸规律。”
顾长根翻了翻照片,平静地开了口:“摸规律是想找机会动手。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两个人,后面可能还有更多人。李敏,你从现在开始接管所有家人的安保调度。每个媳妇出门至少配三辆车,前后各一辆保镖车,中间坐人。孩子们上学放学全部走固定路线,每天换一条,不能有规律。”
李敏点了点头:“已经在调整了。另外我建议把太平山顶的进出通道全部装摄像头,每辆车进出都拍下来存档。”
高晋补了一句:“光防不行。得让他们知道我们防了。让陈探长那边放出消息,就说港英政治部最近在查一伙试图在香港搞事的苏联人。消息传出去,苏联人自己就会缩回去。”
顾长根摇了摇头:“光缩回去不够。得让他们知道,碰我的人,代价他们付不起。”
他让高晋把封于修从训练营调了过来。封于修进门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,往桌上一放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两把冲锋枪和几盒子弹。
“苏联人盯我的人。你去查清楚,盯的人住哪里,平时走什么路线,背后还有多少人。查清楚了,不用问我,直接办。”
封于修在港岛转了三天,查到了。伊戈尔住在领事馆后面的宿舍楼里,每天早上去领事馆上班,下午去菜市场买菜,晚上回宿舍。廖沙住在深水埗一间板间房里,隔三差五去旺角的一家桑拿房,跟一个叫“阿强”的本地人碰头。阿强是香港本地一个帮派的马仔,专门替人收钱办事。
封于修没有打草惊蛇。他让人把阿强从桑拿房里叫出来,带到了荃湾码头的一间空仓库。阿强进去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,看见封于修手里那把刀之后,嘴闭上了。
“苏联人给了你多少钱?”
阿强咽了口唾沫:“五千。就五千。让我盯几辆车,把车牌号和出入时间记下来。别的什么都没干。”
“盯了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“除了你,还有谁在盯?”
“没有了。就我一个。”
封于修把刀插回刀鞘:“你现在回去,告诉苏联人,说顾家的车换了路线,原来的规律不管用了。让他们重新派人盯。新派来的人,你告诉我。”
阿强点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两天后,阿强传回消息:苏联人新派了一个人过来,叫谢尔盖,住在北角一间公寓里,白天在领事馆修电器,晚上出来盯梢。
封于修在谢尔盖的公寓楼对面租了一个房间,蹲了两天,摸清了谢尔盖的作息。第三天晚上,谢尔盖出门盯梢,在太平山顶的岔路口停着车等了半个小时,没看到顾家的车队经过。他发动车子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封于修的车从后面顶了上来,把他的车撞到了路边的山沟里。
谢尔盖从车里爬出来,满脸是血,还没站稳,封于修一把将他按在车头上,刀尖抵着他的喉咙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领事馆的人,再盯顾家的人,下次撞的不是车,是油罐车。”
谢尔盖被抬回领事馆的时候,苏联领事馆的人气得拍桌子,但一句话都没敢往外放。港英政治部的人当天下午就上了门,说你们的外交人员在香港涉嫌违反交通法规,撞车地点有监控录像为证。苏联领事馆的人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,把谢尔盖调回了莫斯科。
事情办完,封于修回了训练营。顾长根把李敏叫到办公室,平静地开了口:“苏联人这回缩了。但不会缩太久。你把安保公司的编制扩一倍,专门设一个要人保护组,每个组配十个人,以后家里人出门,至少有一个组跟着。钱从安保公司的账上走,不够我补。”
李敏把话记下来,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苏联人要是再来呢?”
顾长根靠在椅背上,平静地开了口:“再来就再打。打到他们记住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