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井正雄始终一言不发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。
直到所有人说完,他才缓缓直起腰,冷笑一声:“佐藤君说得很对。一群已经被堵进死胡同的老鼠,跑又跑不掉,何必在夜里跟他们拼刺刀?”
他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,在卧牛岗和北面的鹰嘴山之间重重画了一条连线。
“还有最关键的一点,你们只看到了卧牛岗上的这几百人,却忘了鹰嘴山!”
藤井正雄声音低沉,透着一股子狠辣:“那位支那指挥官很聪明,知道雪地行军跑不过我们的围堵,干脆把部队钉在卧牛岗跟我们耗。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!”
“如果我军今夜不惜代价把卧牛岗直接抹平,鹰嘴山上剩下的支那主力见势不妙,必然会死守山寨,甚至趁夜化整为零钻进深山。鹰嘴山地势虽不比老黑山,但真要让他们缩回去当缩头乌龟,皇军想要攻克,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帝国勇士的性命!”
作战参谋猛地反应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:“少佐阁下的意思是……围点打援?!”
“不错!”
藤井正雄将铅笔啪地扔在桌上,目光扫过全场:“我要把卧牛岗变成一块放在捕兽夹上的鲜肉!今夜只围不攻,彻夜袭扰,明天一早再用飞机和大炮一点点敲碎他们的骨头!我倒要看看,鹰嘴山上的那位支那司令官,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手底下的精锐和老黑山的残匪被我们活活困死、炸死!”
“只要他敢带着留守部队下山救援,我们在黑风口外围布置的北票矿警大队和第15团主力,就会立刻张开网兜,配合我们两面夹击!”
“脱离了鹰嘴山和老黑山的险要地形,这群支那人就算合兵一处,也不过是一群暴露在雪原上的土鸡瓦狗,任由皇军宰割!要打,就要把他们连根拔起,打一场漂漂亮亮的歼灭战!”
“少佐阁下英明!”
佐藤中尉和一众日军军官齐刷刷低头顿首,脸上满是狂热。
“传令下去!”
藤井正雄大手一挥:“各部就地构筑防线,严密监视卧牛岗动向!张团长!”
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伪满第十四团团长张树德浑身一哆嗦,赶紧小跑两步站出来,立正哈腰:“卑职在!太君有何吩咐?”
藤井正雄冷冷地盯着他:“刚才渡边小队失利,你的营长刘金宝带头溃逃,导致全营覆没!安藤将军让你戴罪立功,你就是这么立功的?!”
张树德吓得魂都飞了,脑门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,声音发颤:“太君息怒!刘金宝那混账东西吃里扒外,卑职也是被他蒙蔽了!请太君再给卑职一次机会,卑职今晚一定把功劳补回来!”
“很好。”
藤井正雄指了指帐篷外黑漆漆的雪谷:“今晚的夜间骚扰任务,调过来的15团余部也配属给你指挥,每隔两刻钟,给我派一个连上去试探进攻!要是天亮之前,卧牛岗上的八路军能睡上一个安稳觉,明天早上航空兵投炸弹的时候,我就把你绑在山坡最前面当靶标!”
“是!是!卑职遵命!卑职这就去安排!”
张树德脸色惨白,点头如捣蒜,逃命似的掀开门帘钻出了帐篷。
外面的冷风灌进脖子,张树德打了个寒颤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快要结冰的冷汗。
此时,身后帐篷里日本人的笑声隐约传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透着昏黄灯光的帐篷,心里一阵发怵,紧接着又涌起满肚子的怨毒。
就在昨天上午,他还被关在承德第五军管区的禁闭室里,听着外头枪毙逃兵的枪声等死。
要不是无人可用,日本人绝不会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。
可出了狼窝,又进了虎口。
自己千叮咛万嘱咐刘金宝,这伙八路军不一般。
别人不知道这伙八路军的厉害,他张树德在平川镇可是亲眼见过佐藤小队那群鬼子死得有多惨。
那帮关内来的八路,手里的自动火器比关东军还邪乎,这会儿山上又拉上去十来车家当,这卧牛岗简直就是个浑身长满铁刺的刺猬!
也就刘金宝那个脑满肠肥的蠢货,三百六十号人,连半个钟头都没撑住就全折了!
张树德越想越气。
藤井这个老鬼子自己舍不得让日本兵去填坑,现在算盘珠子全崩他脸上了,居然让他每隔两刻钟去撞一回枪口!
真要是实打实地往山上冲,不用等明天早上飞机来,他十四团这点家底今晚就得全交代在这条山谷里。
到时候手里没了兵,日本人照样得把他拉去喂狼!
想到这儿,张树德缩了缩脖子,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块老怀表。
“团座,太君怎么说?咱们听15团的营长说要连夜去攻山头?”几名守在雪地里的伪军营连长迎上来,一个个脸色发白,看着远处卧牛岗黑黝黝的轮廓直咽唾沫。
张树德看了一眼左右无人,压低嗓门,阴沉着脸骂道:“攻个屁!拿肉身子去撞人家的机枪口,你们嫌命长,老子还想多活两年呢!”
他眼珠子转了转,凑到一营长耳边低声交代:“听好了,一会儿带人上去,离着四百米远就给我停下!让弟兄们趴在雪窝里,把枪口抬高三寸,冲着天上放空枪!机枪多打点曳光弹,动静闹得越大越好,嗓门给我喊亮堂点,听着像那么回事就行!”
“只要山上八路军一还击,你们立马给我往回撤,谁他娘的敢真往山坡上冲,老子先毙了他!”
一营长愣了一下,随即心领神会,竖起大拇指低声笑道:“高!还是团座有办法!既糊弄了后头的太君,又保住了弟兄们的命!”
张树德冷哼一声,紧了紧身上的羊皮大衣,抬头望向北面黑沉沉的鹰嘴山方向,心里直犯嘀咕。
藤井正雄还指望着围点打援,把鹰嘴山那里神出鬼没的八路引下来一网打尽。
可不知怎么的,看着卧牛岗上那片死寂得可怕的阵地,张树德右眼皮一直突突直跳。
他总觉得,这次围剿怕是绝没有想象的那般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