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重新接管了这片营地。
二十多名奴隶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中,有的被矛刃贯穿,有的被战斧生撕。
他们死前狰狞的表情被永远定格,但这并不能抵消他们生前的罪孽。
巴顿甩掉斧刃上的碎肉,大步走上前,挥起利刃接连斩断了那些绑在野民身上的粗糙麻绳。
那些被救下来的奴隶们蜷缩在角落。
看着满地的尸体,眼神中先是极度的惊恐,随后才是一股如梦初醒的茫然。
“大人,库房里有不少风干肉和净水,还有一小箱晶石。”
巴顿大声汇报,顺手踢开了一个奴贩的断手,“这些杂碎,攒的家底还真不少。”
“把这些东西留给那些活下来的人吧。”
亚修倒提长矛,看着那些因饥饿而战栗的人影,
“这些东西本就是从他们身上搜刮来的……也算这帮杂碎临死前积了点德,下地狱的时候,能在岩浆里里少熬几秒钟。”
被抓来的不只是芬恩营地的人。
还有些是从更北边被劫掠来的小股流民。
虽说因为被当成“货物”,他们不像柯尔等人那样遭遇了屠杀,但在被抓捕和驱赶的途中,折磨与死伤依然不可避免。
死去的亲人、残破的身体、以及明天又要面对这茫茫迷雾的绝望,依然像大山一样压在这些活人的脊梁上。
伤痛,是无论多少物资都无法瞬间抹平的。
而在营地的另一头。
芬恩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根高耸的木桩,用割断了吊着小罗伊的麻绳。
十岁的男孩像是一片残破的落叶,直直地坠入芬恩的怀里。
太轻了。
芬恩抱着他,只觉得怀里轻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小罗伊身上交错的鞭痕深可见骨,皮肉外翻,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断。
他之前一直没有痛呼,不过是靠着一股恨意在死死强撑。
此刻见到了芬恩,见到了那群恶鬼被屠戮殆尽,那根一直紧紧紧绷住的弦,终究还是断了。
“芬恩……大叔……”
小罗伊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,看清眼前的人后,眼泪终于混着血水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。
“是我……是我害死了妈妈……害死了汤姆爷爷……”
“如果不是我……拿刀去捅那个人,他们是不是……就不用死?”
“不,孩子,不怪你。”
芬恩死死咬着牙,眼眶通红,
“是这帮畜生,是这个世道……你比大叔勇敢,你敢拿刀去保护你妈妈……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!”
“但是,我还是没能保护好妈妈……”
小罗伊的目光越过芬恩的肩膀,投向了站在不远处那个披着黑氅的身影。
男孩的眼底,突然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光芒。
“但是芬恩大叔……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您冲过来的样子,看见了那位大人满身的火光……那就是……骑士吗?像故事里说的那样……真好啊,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。”
“你可以的!罗伊,你一定可以的!”
芬恩感受着怀里越来越轻的重量,心中一阵绞痛,声音嘶哑:
“只要你好好活下来,堂吉诃德大人一定愿意收你做侍从,你也一定会成为像他一样的骑士的……”
“真……真的吗?”
罗伊那双涣散的眼睛里,努力聚焦出一丝光亮,“我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
“是的,你可以。”
一道平稳沉静的声音,从两人身后传来。
亚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。
他将长矛插在泥地里,蹲下身,深邃的黑眸直视着男孩的眼睛。
“罗伊。”
“你觉得,什么样的行为是勇敢?什么样的人,才配称之为骑士?”
罗伊呆呆地看着他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不是手里拿着多锋利的剑,也不是胯下骑着多凶猛的野兽。”
“而是敢于向高高在上的不公拔剑,敢于在绝境中挡在弱小者身前。”
亚修伸手,轻轻擦去男孩额角的血污,
“你不用去羡慕任何人,因为这些……你已经全都做到了。”
“你,已经具备了一个骑士最重要的品格。”
在芬恩不可置信的目光中。
亚修缓缓站起身,反手握住撕裂矛刃,将那截冰冷的金属长杆平举在胸前。
他没有再用那个荒诞的假名。
因为面对一个拥有如此纯粹灵魂的战士,任何伪装都是一种亵渎。
亚修神色肃穆,矛尖轻轻点在小罗伊的左肩,随后移至右肩。
“我,新烬镇领主,亚修。”
“在此,以领主之名,正式授予你为我的侍从。”
“你将是新烬名册上最年轻的守卫者……愿你剑锋所指,皆为心之所向;愿你灵魂不屈,不坠骑士之名。”
火光摇曳。
在这个满是尸臭与烂泥的废土营地里。
一场极其简陋,却又庄重到极点的册封仪式,就这么在这里完成了。
小罗伊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那是一种得到了至高认可的满足。
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了,努力挺了挺胸膛,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亚修的衣角。
然后嘴角咧开,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干净的笑。
“谢谢……亚修大人,谢谢芬恩大叔……还有那个大个子哥哥。”
男孩的目光看向远方,那里似乎有迷雾无法遮蔽的暖阳,
“我看到妈妈了……老汤姆在那边跟我招手呢……我要,找他们去了……”
抓着衣角的手无力地滑落,那双清亮的眸子缓缓合拢,定格在了一个骑士的美梦里。
……
死亡总是迷雾中最不讲道理的东西。
它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不分善恶,也从来不辨老幼。
流民们强忍着悲恸,从泥水和废墟中找到了各自亲人的尸首。
他们在营地外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,没有墓碑,只有那熄灭的营火堆作为标记。
亚修站在墓坑前,看着土层一点点覆盖掉那些卑微的生命。
低沉的祷告声在风中飘荡,洗涤着幸存者们满心的疮痍。
葬礼结束后,芬恩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边。
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,却又愿意屈尊为一个流民男孩授勋的男人。
“所以,我到底是该叫您‘堂吉诃德’大人,还是……新烬镇的亚修领主呢?”
“名字不过是个代号。”亚修转过头,“你愿意相信哪一个呢?”
芬恩沉默了片刻。
“理智告诉我,您是那位杀伐果断的新烬镇领主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新垒起的小土包,
“但我内心里……更希望您是那个,将我们从地狱里拽出来的堂吉诃德骑士。”
“因为,如果这迷雾里真的连一个真正的骑士都不存在,那这世道……也未免太让人绝望了些。”
“那就还叫我堂吉诃德好了。”
亚修转过身,黑眸倒映着跃动的火光,
“或者说,如果有一天,你也愿意为了别人,不顾一切地举起手里那根生锈的铁矛时……”
“你,同样也可以叫这个名字。”
芬恩浑身一震,错愕地看着亚修。
亚修拍了拍披风上的灰尘,越过他,朝着拴着石鳞蜥的枯树走去。
错身而过时,一句极轻、却极其清晰的话语,落入了芬恩的耳中:
“我曾和你说过,鲁莽并不会比怯懦更接近勇敢。”
“但我宁可你勇敢过头而显得鲁莽,也不要你因为勇敢不足,而沦为怯懦。”
“记住这种感觉,芬恩。”
“这就是……堂吉诃德式的冲锋,在现实的泥潭里,也不要忘了去做那个,挑战风车的傻子啊。”
芬恩愣住了,他回味着亚修所说的这几个字,久久不能自语。
直到亚修重新跨上石鳞巨蜥,他才如梦初醒,对着那个背影重重地弯下了腰。
“谢谢您,大人。我明白了。”
“我,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的。”
巨蜥的利爪在泥泞中踏出沉闷的声响,亚修带着巴顿再次没入灰白的浓雾。
“亚修大哥,你刚才那话挺帅的。”巴顿在后面嘿嘿乐着,“不过,堂吉诃德真的是个傻子吗?”
“不,风车虽是假的,”亚修头也不回,声音消散在风中,“但他的冲锋……”
“却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