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还不到凉亭,就听见一阵悦耳的琴声。
琴音穿过竹林,被风筛得细碎,听不真切曲调,只觉那一声声散音沉远,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。
越过遮蔽视线的竹林,亭中人的真面目便暴露在眼前。
刘姬身着雀蓝绮面直裾袍,外罩一层浅青透罗纱襜褕,交领右衽,衣缘镶黄绿织锦。
那织锦纹样细密,是今年洛阳新出的花样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腰间束杏黄锦带,大袖垂落,薄纱衣裾随春风轻轻漾开,像池边柳丝被风拂过水面,柔缓却不轻浮。
乌发挽作堕马髻,髻间簪金饰。
耳下珠珰垂着,圆润的白珠映着春日暖光,衬得她颈侧一片雪白。
她跪坐在漆案后,案上那张焦尾琴的漆面已磨出温润的包浆,七弦在烛火下泛着幽光。
案角铜炉里燃着香,一缕青烟袅袅的升起,被亭外春风搅得忽左忽右。
广袖垂落,露出一截腕子,白得像冬日里未化的薄雪。
指尖搭上琴弦,先是一声散音,沉而远,像石子落进深潭,涟漪一圈圈荡开,许久才散。
随后吟猱绰注,左手指腹在弦上游走,音与音之间牵出细若游丝的滑腔,似有还无。
右手撮、轮、滚、拂,力道不重,却每一分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干净得像玉匠下刀。
弹的是《猗兰操》,曲到中段,她微微侧首,芙蓉玉面半露,眉间那点朱砂在亭外斜照的光里艳得有些晃眼。
可指下却不乱,音与音之间依旧牵得极稳。
最后一个泛音收束时,她的指尖悬在弦上停了停,才慢慢收回袖中。
案角铜炉里的香恰好燃尽,一截灰断落,无声无息。
“孟姒,还不快来见过士纪兄和本初兄。”
刘谌挑挑眉,扬声唤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做兄长的无奈。
刘姬出了亭子,将手中那柄便面缓缓抬起。扇面是素绢的,边缘镶了一圈浅绛色锦边。
柄在侧,遮得恰到好处,不高不低,恰好掩住鼻梁以下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眉心一点朱砂。
那双眼睛生得极亮,瞳仁黑沉沉的,带着几分打量的意思。
却又因为扇子遮了大半张脸,那打量便显得不那么冒犯,反倒像是不经意的一瞥。
“郎君安好。”
声音从扇后透出来,不闷,反倒因为隔了一层绢,平白添了几分柔缓,像琴弦上轻轻一绰,有余音绕在耳边。
她微微颔首,扇面跟着轻轻一偏,露出半截下颌,又立刻遮回去,仿佛风动,又仿佛无心。
“女公子安。”
袁绍垂着眼眸接话,礼数周全,目光在扇面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,落在亭角那只铜铃上。
“此乃吾女弟也,字孟姒。”
刘谌笑着介绍,如今基本不会向外人介绍女子的名,那是一种失礼。
袁绍闻言,微微颔首,算是重新见了一礼,目光这才从扇面上掠过,不轻不重的看了她一眼。
刘姬扇面后的唇角微微一翘,扇柄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,那动作极快,若非站得近,根本瞧不出来。
几人心照不宣,进了凉亭端坐。
刘姬很少接话,她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扇子边缘之外的地方,目光不躲不闪,但也不迎不接。
偶有一两句要紧的,扇子便微微下移半寸,露出鼻尖,像是认真在听。话音一落,又抬回原处。
一来一去,那柄便面在她手里像活的,进退全是分寸。
临别时,刘姬屈膝行礼,扇面随之压低,几乎贴到胸口。
起身时,扇子才缓缓撤下,露出一张完整的面容,不过只一瞬,便又遮回去,转身走了。
扇柄上那截浅绛色的锦边在廊柱间一晃,很快就不见了。
“回神了,看来媒人很快就能上门了。”
袁基拍了拍袁绍的肩膀,温润的说。
“从兄莫要打趣我了。”
袁绍无奈的说。
“叔父会亲自为你主婚,刘家门楣不低,该备的礼都得备好,免得失礼。”
袁绍已经被过继出去,袁逢便不适合作为主婚人,该由族中最有威望的长辈主婚。
眼下袁隗当之无愧是袁家最厉害的人物,他又惯来喜欢袁绍,当初还给他求了官,做主婚人再合适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