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吃过饭,臧爱亲便要回去了。
“寄奴升迁,你怎么瞧着不大高兴。”
臧焘走在臧爱亲身边,低声询问。他步子迈得不快,跟臧爱亲并肩走着。
巷子里的日头被两边院墙挡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斜斜的照在路面上,把两人影子拉得细长。
“寄奴升迁我自然高兴的,只是心里也有些闷。”
臧爱亲拿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,走得慢了些。
“他如今是将军了,往后身边不会缺人。上头若赏下来,或者同僚送个人情,我私心却不愿。”
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,说完抿了抿嘴,拿眼睛看臧焘。
臧焘没立刻接话,他拎着布袋走了几步,才叹了口气。
“你自小如此,为兄也不可能用假话宽慰你。若来日你当真不愿继续过下去,那就求去。”
臧爱亲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他。臧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,就那么走着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“只要为兄在一日,家里总有你的落脚之处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是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了。
臧焘倒也不意外臧爱亲会有这样的念头,他这妹妹从小就有主意,旁人看着温温顺顺的,可心里头那根骨头比谁都硬。
这样的性子,叫她忍气吞声跟旁人分一个夫君,她忍不了。
“若真到那日,我还有那间小医馆,才不会在家中吃白饭。”
臧爱亲踮了一下脚尖,踮完了又落下来,拿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。
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了些,像是把心里那点闷气倒出去了。
臧焘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,随即又收了笑。
“爱奴,我方才那些话不是叫你往坏处想。寄奴那人我看着不像是那等三心二意的,可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,别一个人憋着,也别等到事到临头才想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真到了那一步,别自己硬扛。回来跟我说,我替你去跟寄奴谈。他要是敢欺负我妹妹,我管他是不是将军。”
臧焘握了握拳头。
“阿兄,你只顾着说我的事,我怎么瞧着你也不太愿意去国学出仕。”
臧爱亲背着手,偏过头来看他。
臧焘被她这么一问,没立刻答话。他拎着布袋走了几步,才缓缓开口。
“在京口讨口饭吃尚且不容易,更何况是天子脚下。能出仕我自然高兴,可人总要吃饭的。”
他把布袋换了只手拎着。
“阿父阿母年纪渐长,小弟尚且年幼,我一走,家里的地就没人操持,到时候一家几口吃饭怎么办。”
“国学那边就算选上了,一年未必有多少俸禄,家里总不能喝西北风。”
“况且就算进了国学,我想往上走也不容易。出身摆在这里,能走到何处都难说。”
臧焘说到这儿顿了顿,拿脚把路上一块小石子踢开。
“你方才也听见阿父说了,他当年就是吃亏在没个好出身。”
“我在国学里,上头有世家子弟压着,下头有各郡举上来的才俊挤着。”
“我一个郡功曹的儿子,能走到哪一步。怕是熬上十年八年,也就混个闲职。”
他早就过了一腔热血的年纪,早些年他也想过出仕,夜里点灯看书看到三更,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,盼着哪天能有个机会。
后来一年一年的等,机会总不来,他也就不去想了,把心思搁在地里和书上,日子反倒踏实。
“家里的地不多,我请人帮着侍弄便是。兄长既然得到了举荐,就先去看看,若是不合适就回来。”
臧爱亲接了他的话。
“请人侍弄也得花钱。”
臧焘皱了皱眉。
“我出。”
臧爱亲说得干脆。
“我如今接诊挣的不少,家里的地请个人帮衬,一年能花几个钱。你要是担心阿父阿母,我隔三差五回来看一趟。”
臧焘张了张嘴,被她拿手一挡。
“凡事都得走出第一步,总不能因为前路未知就停顿不前。”
臧爱亲背着手,走了一步,又偏头看他。
“阿兄,你从前劝我的时候,话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当初我要学医,你说想学就学,别管旁人说三道四。怎么轮到自己头上,就前怕狼后怕虎了。”
臧焘被她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,半晌才出声道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臧焘没答上来,他走了几步,忽然笑了一声,拿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。
“行,我说不过你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你先去国学看看,不行再回来。地的事我替你办,你只管去。”
臧爱亲拍板。
“你方才还说我,你自己呢,寄奴那屋里添人的事,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“真到那一步再说,没到那一步你先把自己熬坏了,不值当。”
臧焘失笑。
“人的缘分就这么多,实在不行就和离,寄奴总不会为难我。”
臧爱亲轻快的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