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元八年,秦军大举南下,朝廷跟着紧绷,战事不断。
苻坚带了号称百万的大军南下,前锋苻融攻下了寿阳,又派卫将军梁成率五万人马进驻洛涧,在淮河上扎了栅栏,把晋朝援军的去路堵得死死的。
晋朝这边,主帅谢石和谢玄带着主力进到距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扎了营。
可梁成那五万人往对岸一摆,栅栏连成一片,旌旗望不到头。
谢玄几次派人去探,回来都说秦军营盘太厚,硬冲怕是啃不动。主力就这么耗着,不敢贸然往前推。
更急的是硖石那边,晋将胡彬被围在硖石城里,粮草吃尽了,派人偷着出来向主力求援,可信使半道上被秦军逮了去。
苻坚得了这个信,知道晋军缺粮,乐得跟什么似的,亲自带了轻骑赶到寿阳坐镇,又派了原东晋的降将朱序到晋营里去劝降。
朱序到了晋营,见了谢石和谢玄,把劝降的话说了一遍,说完左右看了看,压低嗓子补了一句。
“秦军主力还没集结齐,眼下前头就梁成这几万人。要是等他们百万大军到齐了,你们想打也打不了了。”
“还不如趁现在赶紧出手,先把梁成打掉,挫了他们的锐气,后头就好办了。”
谢石听了这话,连夜把几个将领召到帐里商议。
刘牢之第一个站起来说打,谢玄拍板,叫他带五千北府兵北上,先把洛涧的梁成部啃下来。
当天夜里就开拔,五千人摸着黑往北走,不许点火把,不许出声。
马蹄子拿布裹了,刀鞘拿草绳缠了,走起来只有沙沙的脚步声。
天冷得厉害,河沟里的水结了薄冰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刘裕走在队伍中间,肩上扛着刀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赵二走在他旁边,压着嗓子嘀咕。
“队正,你说梁成那五万人,咱们五千人去打,能行吗?”
“将军说行就行。”
刘裕沉稳的说,现在已经不是行不行的问题,是他们必须拿下。
走了大半夜,前头探马回来报,说洛涧西岸看见秦军灯火了,栅栏扎得密,营盘连成一片。
刘牢之把队伍带到距洛涧十里的地方停下来,叫各队正上前看地形。
刘裕着月光往对岸瞅,秦军营盘里火把一串一串的,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,听着挺有章法。
梁成这人不简单,营盘扎得规整,栅栏外头还挖了壕沟,沟沿上插着拒马。
刘牢之看完地形,把鞭子往手心一敲。
“不给他们喘气的工夫,各队回去传令,半个时辰后渡河,前排刀盾,后排长矛,冲进去就往纵深楔,别恋战,别回头。”
刘裕回去把三十来号人拢到一块儿,压低嗓子把话传了。
赵二听完咽了口唾沫,其它人也有些后怕,只能在心里不断鼓气。
“跟紧我,别掉队。”
半个时辰后,五千人下了水。洛涧不深,水只到腰,可凉得扎骨头。
刘裕一脚踩进去,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。
他把刀横叼在嘴里,一步一步往对岸蹚。身后的兵跟着他,没人吭声,只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。
对岸秦军发觉了,先是几嗓子喊叫,随即鼓声咚咚地响起来,栅栏后头人影乱窜。
刘裕蹚到岸边时,第一排秦军已经压过来了。他把,刀从嘴里拿下来,攥在手里,回头朝他那队人吼了一声。
“跟紧了!”
田阳教过他的,旗往前,人往前。如今他没旗了,他自己就是旗。
刘裕冲进秦军阵里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他看不见多少人,只看见前头有影子晃,就拿刀劈。
他力气大,刀又沉,一刀下去,对面那人举矛来挡,矛杆咔嚓断成两截,刀势不减,砍在肩甲上,那人嗷了一声往后倒。
刘裕没停,脚底下踩着倒下去的人往前撵,又劈翻一个。
他队里的人跟在他后头,三十来号人硬生生在秦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秦军栅栏扎得密,可北府兵是拼了命的打法,拿身子往栅栏上撞,撞开了口子就往里灌。
但秦军人多,梁成带了五万人马,虽说里头不少是新兵,可架不住人多势众。
刘裕他们冲进去一段,后头的秦军就围上来了。
他回头一看,自己那队人被冲散了,身边就剩七八个,赵二在左边,拿刀护着个新兵。
四下里全是秦军的影子,黑压压的,火把晃得人眼花。
“队正!咱们被围了!”赵二扯着嗓子喊。
刘裕没应声,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他往四周扫了一圈,秦军围了三面,后头是洛涧,退回去就是水。有人往后退了两步,踩进水里,溅了一身。
“不许退!”
刘裕吼了一嗓子,嗓子劈了,声音粗得不像他的。
“退回去也是死,往前杀!”
他把刀往地上一插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秦军丢下的长矛,掂了掂,比他从前扛的旗杆还沉些。
他把矛横在身前,朝围上来的秦军扫了一眼。
“来啊。”
秦军围是围了,可没人先上。
方才刘裕劈翻了好几个,刀口上全是血,身上号衣也染红了,站在那儿跟个血人似的。
火把映着他那张脸,颧骨上溅着血点子,眼睛瞪得溜圆,一点怯意没有。
他身后那七八个人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也稳住了,背靠背站成一圈,刀尖朝外。
僵了一瞬,有个秦军校尉模样的,骑马在后头喊了一嗓子,催前头的人上。
前头几个兵犹犹豫豫往前挪了一步,刘裕没等他们站稳,长矛一挺,往前踏了一大步,矛尖直戳当先那人的胸口。
那人往旁边一闪,刘裕矛杆横扫,扫在他腰上,那人横着飞出去,撞翻了旁边两个。
刘裕没停,攥着矛杆往前撵,一个人撵着围上来的十来个秦兵往后退。
他步子大,又稳,矛杆抡圆了扫,扫着就倒,碰着就飞。
赵二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新兵。
“看见没有,队正这是疯了。”
刘裕没疯,他脑子清楚得很。
秦军围是围了,可夜里头看不清,他们不知道刘裕这边到底有多少人。
刘裕一个人往前撵,撵得那十来个往后退,后头的秦军看见前头的退了,以为晋军打过来了,也跟着往后退。
退着退着,阵脚就松了。
正在这时候,洛涧东岸响起了号角声。
刘牢之的主力渡河了,五千北府兵从侧翼压上来,秦军那边本来就乱,被这一冲,彻底崩了。
刘牢之亲自领着中军直插梁成的帅旗底下,梁成骑马冲到前头想稳住阵脚,被刘牢之一矛捅下马,斩于阵中。
他弟弟梁云跟着冲上来想抢回尸首,也被刘裕眼疾手快乱刀砍了。
主将一死,秦军就散了,往淮水方向跑,自相践踏。
刘牢之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,分出一队人去断归津。
把渡口一堵,秦军步兵骑兵挤在一处,谁也过不去,争着往淮水里跳,淹死的比砍死的还多。
这一仗下来,秦军折了一万五千人,扬州刺史王显也被生擒了,军械物资丢得漫山遍野,全叫北府兵缴了。
刘裕撵到河沟边上才停住,他把长矛往地上一杵,扶着矛杆喘气。
身上不知道添了几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脚底下的泥地里。
赵二跑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喘得比他还厉害。
“队正,你方才......方才一个人撵着人家跑,我以为你疯了。”
刘裕拿袖子抹了把脸,袖子上的血蹭到脸上,更花了。
“没疯。”
他喘匀了气,沉声回答。
“他们怕了,夜里头看不清,他们以为咱们人多。”
田阳从人堆里挤过来,脸上也挂了彩,一道口子从耳朵拉到嘴角,说话都漏风。
他走到刘裕跟前,站住了,看了他半天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,拍得刘裕差点没站稳。
“行啊,刘寄奴,你这队正,当得。”
刘裕咧了咧嘴,没笑出来,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嘶了一声。
他弯腰把地上的刀捡起来,插回鞘里,又回头看了看跟在他后头冲出来的那几个人。
七八个进去,出来五个,有两个没跟上来。他把刀鞘上的血拿袖子蹭了蹭,朝那五个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走,回去。”
天边泛了白,洛涧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冰,被血染成了淡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