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寄给我，我实验室有XPS，可以帮你确认。”
杰克说完这句话，自己似乎也觉得进展太快了，又加了一句。
“当然，需要你们单位批准，我能理解。”
张敏看着杰克的眼睛，心里忽然明白了。
杰克不是一个傲慢的人，他只是一个被自己二十年的经验困住了的人。
张敏戳破了杰克的模型，但他没有记恨，他在张敏身上看到了比理论模型更重要的东西。
一组真实的、不完美的、带着未知拐点的数据。那种数据，对于一个真正做物理的人来说，比一百篇完美论文更有吸引力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钟，一同看着窗外的云层。
“你知道吗，我在发那篇文章之前，也测到过异常数据。后来我觉得是仪器噪声，就过滤掉了。”
杰克忽然说，他笑了一下，是一种很淡的、自嘲式的笑。
“现在我怀疑那不是噪声。”
“我也住在那家酒店，你要是有时间，今天晚上可以带着数据过来，可以带上你的教授或者老师。”
杰克没有再说下去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，然后说。
“好，但我只能带已经发表的那部分数据。其他的是我们实验室的内部记录，不能带出来。”
张敏想了一下后点头。
“我理解，每一个实验室都有自己的规矩。”
杰克听了这话，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，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他转身离开时，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。
“附在论文后面的那三张扫描电镜照片，拍的是岛状分布对吧？”
“对，那是在2500倍下拍的。”
张敏再次点头。
“拍得不太好，但是能看出来。”
杰克想了想，点点头，然后他走了。
那天晚上张敏去了酒店大堂，几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壶没有动过的热茶。
张敏给杰克看了自己带来的那组已经公开发表的数据，用红黑两色笔在方格纸上画的，上面有三个地方被你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你那个拐点，我建议你用二次离子质谱做一下，不过我知道你们可能没有那个设备。”
杰克戴着眼镜看了将近二十分钟，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
“是没有。”
张敏不见局促，很多仪器被禁运，国内就算是批了外汇也买不到。
“如果你能申请到来慕尼黑访问，我可以安排实验室给你用。”
杰克思索了一会儿后出声说，这句话他说得很轻，像是怕张敏说不行。
“我回去问一下。”
张敏不敢保证。
“年轻人，物理学有时候像一口老钟。”
“我是那个守着钟楼敲了几十年的人，以为每个钟锤都只能用一种敲法。你今天在报告厅里告诉我，钟锤还有一种敲法。”
杰克颔首，没有再追问。他把眼镜折好放回胸前的口袋里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，向张敏举了一下。
“我是老了。但还不至于聋到听不见。”
他喝了一口凉茶，皱了皱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