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深灰色西装、戴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从第三排站起来,手里攥着一份张敏的论文预印本。
他自我介绍叫杰克,是慕尼黑工业大学教授,然后用一口浓重的德语口音英语质问。
“我对这篇论文有一些疑问。”
“作者声称钡钙铝酸盐浸渍阴极在1050℃下实现了3000小时稳定发射,但1981年发表的文章中已经证明,钡的蒸发速率在1000℃以上呈指数增长。”
“按照那篇论文的模型,3000小时后,阴极表面的钡覆盖率应降至初始值的30%以下。”
“因此,我怀疑作者的数据要么是测量误差,要么——”
他顿了顿,推了一下眼镜,面露质疑。
“——要么是实验条件存在系统性偏差。”
全场安静了几秒,大家不约而同紧紧盯着张敏,想知道她怎么解释。
张敏是全场最年轻的参会者,而杰克是欧洲电子学领域的老牌权威,他引用的那篇文章是ACta EleCtrOniCa上的封面论文。
在这种场合,一个刚露头的年轻人站起来反驳一个德国教授,看起来像是一种冒犯。
但张敏脑子里有一组数据,不在任何论文上,是她日日夜夜实验出来的,她清楚的知道杰克错在哪里了。
所以张敏没有拿任何讲稿,也没有拿数据表,双手按在桌沿上,开口解释。
“PrOfeSSOr MUeller. Thank yOU fOr yOUr qUeStiOn.”
第一句是礼貌的,第二句不是。
“您的模型基于LangmUir蒸发理论,假设阴极表面是理想的单层覆盖结构。”
“但我们的实验发现,浸渍阴极的表面在激活过程中会形成一种Ba-O偶极子层,它并不是均匀覆盖的,而是呈岛状分布。”
“这种岛状结构在宏观上降低了等效蒸发面积,使得有效蒸发速率比您的理论预测值低至少一个数量级。”
张敏停顿了一下,看见杰克的眉心皱起来。
“也就是说,您的模型适用于氧化物阴极,但不适用于浸渍阴极。”
“那篇文章的实验对象是氧化钡阴极,您把那个结论外推到钡钨体系,您在做一个不恰当的类推。”
会场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,这是技术性拆台,相当于说你把苹果的结论套在橘子上,荒谬且不合理。
“年轻人,蒸发面积的降低不会改变蒸发的热力学本质。”
“如果钡的化学势不变,蒸发速率不可能出现数量级的变化,你的说法违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化学原理。”
杰克的脸色变了,他往前探了探身,语气变得生硬
张敏感到自己的左耳在发热,但不是局促,而是坚定。
她想起炉管里钨海绵的孔隙在扫描电镜下呈现出不规则的蜂窝结构,钡铝酸盐在孔隙底部聚集,表面覆盖着一层约五十纳米的钨钡合金层。
那些照片拍得很模糊,因为国产电镜的分辨率不够,但她已经看出了规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