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慧琳瞪大了眼:“头一回见面就要定下来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孙师傅说到这儿脸又红了,“我跟她说头一回见面这样不合适,她当场就翻了脸。
拍桌子骂我不就是个厨子嘛牛什么牛,看得起我是给我脸,骂完就走了。”
李慧琳皱了皱眉:“这人怎么这样。
头一回见面就动手动脚,也太随便了。”
“所以你看。”孙师傅摊了摊手,“我这个条件,四十一了,前头你姐走了十来年,家里还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娘。
条件好的看不中我,条件差的我又不想娶。
这个年纪了,找对象哪那么容易。”
他说完自己摇了摇头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李慧琳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,李慧琳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,时针已经快指向四点了。
她连忙站起来,拎起旁边的布包。
“姐夫,我得回去了,蓉蓉这两天身上不舒服,我没让她去学校,在家躺着呢。
我出来大半天了,不放心。”
孙师傅也跟着站起来,把中山装的扣子系好:“我跟你一块儿去,看看蓉蓉。”
李慧琳连忙摆手:“姐夫,不麻烦你了,你今天也忙了一天……”
“麻烦什么。”孙师傅打断她,“孩子病了,当姨夫的去看看不是应该的?走吧。”
李慧琳带着孙师傅穿过两条巷子,拐进了纺织厂的家属区。
说是家属区,其实就是几排红砖平房。
墙面上爬满了黑色的水渍,有的地方墙皮都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李慧琳的宿舍在最里头那排,紧挨着锅炉房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儿。
走廊里堆满了东西。
煤球炉子、旧脸盆架、摞起来的白菜,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。
李慧琳侧着身子在前面带路,一边走一边回头说:“条件不好,姐夫你小心脚下,这边有点乱。”
“注意着呢。”孙师傅跟在她后面,低头避开头顶上晾着的衣裳。
李慧琳在一扇绿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,掏出钥匙开了门。
屋里不大,顶多十来平米,靠墙摆了一张木板床,床头堆着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。
窗户底下是一张小桌子,上面放着个旧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碗。
墙角码着几摞糊好的火柴盒,用麻绳捆着,整整齐齐。
屋子虽小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窗台上还插了一束不知名的小野花,用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养着。
床上靠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。
她身上盖着件大人的旧棉袄,面前摊着一堆还没糊完的火柴盒材料,此刻正低着头,动作细致地把一张标签纸往火柴盒上贴。
她旁边的床上已经摞了一小摞糊好的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蓉蓉!”李慧琳快步走过去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又急又心疼,“你怎么又起来了?妈不是让你躺着好好休息吗?这些活等妈回来干就行!”
秦蓉抬起头来,冲李慧琳笑了笑。
小女孩的脸瘦得厉害,下巴尖尖的,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跟她妈一模一样。
“妈,我躺着也没事干,不如帮你糊几个。”
她的声音细细的,没什么力气,但语气很稳,“这些是上午剩下的,我就顺手糊了。
你看,我都糊了这么多了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那摞成品,脸上带着点求表扬的神色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李慧琳坐到床边,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,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。
她不敢哭出声,只是把脸埋在秦蓉瘦削的肩膀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“身体不舒服就好好躺着,这些活妈回来干就行。
你别让妈担心,行不行?”
秦蓉从她怀里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像个小大人似的:“妈你别哭,我真的不累。
大夫不也说了嘛,适当活动活动对身体好。
我就在床上糊,又不是下地干活,你急什么呀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李慧琳直起身子,拿手背擦了擦眼睛,“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病,别的一概不许操心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。”
秦蓉乖巧地点了点头,然后目光越过李慧琳的肩膀,落在门口的孙师傅身上。
她眨了眨眼睛,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,然后不太确定地轻轻喊了一声:“姨夫?”
孙师傅应了一声,走到床边蹲下来。
他仔细端详了一下秦蓉的脸。
“两年多没见了,小丫头长高了不少。”
他伸手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,眉头皱了一下,“但也瘦了不少。
我记得你小时候圆嘟嘟的,抱起来沉甸甸的,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了。”
“对呀,姨夫你以前还抱过我呢。”
秦蓉弯了弯眼睛,笑意从眼底透出来,“有一回过年你把我举得老高,我揪着你耳朵当方向盘。
你还说要给我买布娃娃,结果你后来忘了。”
“忘了?有这回事?”
孙师傅愣了一下,仔细想了想,好像还真有。
他忍不住笑了,“你这丫头记性真好,那姨夫欠你一个布娃娃,你赶紧好起来,好起来给你补上。
不过你今年都十岁了,还喜欢玩布娃娃吗?”
“那我要一个铁皮铅笔盒。”秦蓉说,“百货大楼那种,上面印着小鹿的。”
“行,就铁皮铅笔盒。”
“真的?”秦蓉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说,“那你先欠着吧。”
“你这孩子,什么叫欠着?姨夫说话算话,说给你买就给你买。
不过你也得说话算话,赶紧把病养好,听见没?”
秦蓉使劲点了点头。
孙师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手心底下温度明显偏高:“怎么还这么烫?不是吃了退烧药吗?”
李慧琳在旁边叹了口气:“吃了,退了又烧,反反复复的。
上次住院住了五天,出院的时候大夫说还得再观察,可是住院费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顿了顿,“一天三块钱,实在是住不起了,只能开了药回家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