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女儿,我记得叫蓉蓉。”
孙师傅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“她今年多大了?”
李慧琳擦了擦眼角:“是,叫秦蓉,今年十岁了,在县一小上四年级。
孩子随她爸,安静,不爱说话。
住院那阵子同病房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,她不哭,就咬着嘴唇忍着。
护士扎针扎了好几回都没扎进去,她反倒跟人家护士说阿姨不疼,你再来一次。”
说到这儿,李慧琳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她飞快地侧过脸去,用手背使劲蹭了一把,才把话继续说下去,“她从小就懂事,她爸走的那天,她跪在床边握着秦宇的手,说爸爸你放心走吧,我会照顾好妈妈的,那时候她才八岁。”
孙师傅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胀,半天没缓过劲来。
他看着李慧琳憔悴的模样,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你有难处,怎么不来找我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李慧琳苦笑着摇头:“我没脸去找你。
大哥大嫂对你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。
去年你上门要钱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
婶子那时候病得那么重,急需用钱……”
她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轻,“姐夫,不是我不想帮你。
那时候蓉蓉也正在医院里躺着,烧到四十度不退,大夫说是急性发作,怕有生命危险。
我身上统共就剩了不到二十块钱。
我那时候是真的……真的自顾不暇。”
孙师傅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从兜里摸出卷钱,数都没数,直接搁在了李慧琳面前的茶盘上。
“这些钱你先拿着用,蓉蓉治病得花多少钱?我借给你。”
李慧琳看着茶盘上那卷皱巴巴的钱,愣住了。
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还有几张两块的,粗略一看,有好几十块。
“姐夫,这不行……我不能拿你的钱……”
她连连摆手,声音都变了调,急得站起来直往后退。
“拿着。”孙师傅把钱又往前推了推,语气不容拒绝,“孩子治病要紧。
你姐夫我现在在国强饭庄干,工资高,不缺这几个钱。
你先拿去看病,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李慧琳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茶盘上那卷钱,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她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发抖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姐夫……”
“谢谢你,这钱我一定想办法还上。”
孙师傅看着李慧琳站在那儿掉眼泪,心里头也不是滋味。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你先坐下,把眼泪擦擦,我有几句话跟你说。”
李慧琳坐回椅子上,拿手帕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,深吸了两口气,情绪稍微平稳了些。
她抬起眼看了孙师傅一眼,目光里带着感激,也带着些不好意思。
孙师傅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,推到她面前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,然后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跟徒弟们说话时轻了不少。
“慧琳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
你今天来相亲,不管是被人撺掇的也好,还是你自己实在没办法了也好……总之这条路不好走。”
李慧琳捧着茶杯,没有吭声。
“你带着蓉蓉,孩子又有这个病,光是药费一个月就得二三十块。”
孙师傅顿了顿,“你想想,哪个男人愿意一上来就背这个担子?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慧琳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可是我实在是……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孙师傅摆了摆手,“刚才那个摔杯子走人的,你也看见了。
他话说得难听,可他说的是大实话。
没几个人愿意给病孩子当继父。
你真要是找着了愿意的,人家心里头能不膈应?往后日子长了,他会不会拿这个说事?”
李慧琳嘴唇抿紧了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
孙师傅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要是为了钱嫁人,从一开始就矮了人家一头。
往后在家里你说不上话,做不了主。
人家高兴了给你几个钱,不高兴了说你吃他的用他的还带个赔钱货。
慧琳,到时候你日子比现在还难过。”
“姐夫,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。”
李慧琳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。
蓉蓉下个月的药费还没着落,我一个人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抬手捂住了眼睛。
“所以我说,你缺钱先找我。”
孙师傅把话截住了,“我借给你。
等你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慢慢还,不急,利息我一分不要。”
李慧琳把手从眼睛上拿开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就一个条件。”
孙师傅竖起一根手指,“别因为缺钱就随便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。
你姐在天上看着呢,她要是知道你这么作贱自己,她得多难受?”
李慧琳听到姐姐的名字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使劲点头,拿手帕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,擦了擦脸,声音还带着鼻音:“姐夫,我听你的,我不找了。
回去我就跟大嫂说,不相了。”
孙师傅嗯了一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李慧琳缓过来之后,反问他:“姐夫,你今天相亲怎么样?相的谁?”
孙师傅放下茶杯,苦笑了一下:“别提了,上午一个,下午一个,都不成。”
“怎么都不成?”
“上午那个,二十五岁的大姑娘,在供销社当会计,人倒是实诚。”
孙师傅说,“上来就跟我说,孙同志我不耽误你时间,我有喜欢的人了,当兵的,是我爹硬逼我来相亲的。”
李慧琳愣了一下:“那她倒是挺坦诚的。”
“是挺坦诚。”孙师傅点头,“我就说没事,祝她跟那个男人能成。
付了茶钱,我们就各自走了。”
“下午呢?”
“下午那个……”孙师傅啧了一声,表情有点一言难尽,“是个寡妇,三十出头,带个三岁的娃。
上来就问我一月挣多少钱,我说够吃够用。
她就摸我的手……”
他伸出手背比划了一下,“说我年纪大会疼人,今天就想定下来。”